北上的动车飞快地驰骋,天色渐亮。慕容硕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渐渐发白的天空,回味着梦境中的种种。这几日,就是打个盹儿,也是在回忆往昔,那些发生已经千年的事情。
“凌云飞度”,近几年在江湖上闻名的赏金猎人,以出手快狠准著称。其实那时候,展昭隐约知道那个人便是自家的师姐李绮雯。只是当他知道小雪竟瞒着他学着师姐去捉拿通缉要犯的时候,他的心情怎么也无法平静。师姐比小雪年长,武功修为也是上乘,又是早他们数年便随着师叔历练江湖,她的事情自是不用他担心。
可小雪不同,她虽然和他一起拜师学艺,可她并非武学奇才,师父对她要求也低,加上她时常偷懒惰学,师父的武学她只学了个二三成,内力修为也是一般。在他眼里,她的武功就是花拳绣腿,对付地痞流氓,三流剑客倒是可以。可要真正遇上高手,她若是没来得及逃走,便只有挨打的份儿。这样一个人,面对官府都奈何不了的凶犯,又有几分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她莫非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他多么担心?
想起那日的争执,慕容硕除了无奈,更多的是难过,因伤了她的心而感到难过。那时候他只想到自己的担心,却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么做。直到许久以后,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莫名地多出来的几张交子他才回过神来。她做这事,也是为他。只因他说过,既已官位在身,便不能再支用家里的银钱。当时她还笑说,这四品官的俸禄确实不少,可照你这散财童子的个性,只怕到时候娶媳妇都存不够钱。不曾想,她笑归笑,却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忖度着生财之道去了。他却只顾着自己担心,不问缘由就对她大发雷霆。这时候再回想起来,他真恨不得能回去抽自己一巴掌,她如此用心良苦,他不自知也便罢了,竟然说出那样的混账话来,也难怪她伤心难过。而她呢?即使那样地伤心了,也没有想过要走开。那一日只想着追出去找她,却未想过,她根本没有跑远,就躲在隔壁院子的角落里,而他却那么粗心,没有发现。
他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包大人出行在即,他又要先他们一步前去打探消息,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找她。于是,只能给他的江湖朋友们留了消息,让他们帮忙留意,自己则匆匆赶往文昌县。结果白玉堂到了文昌以后告诉他说:“你家妹子一直在开封府呆着没有离开过呀。”听到这话,他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不过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提起白玉堂此人,看似浪荡不羁,却绝对是忠肝义胆之人。那次文昌平匪,若非白玉堂相助,想来必定不会那么顺利。不过,即便是顺利解决了流寇问题,等到他们回到开封,已然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开封城里等待他的是他的双亲和那一段他所不知道的往事,打得他措手不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待包大人一行浩浩荡荡回到开封时,天气已然转凉。回城那日正是七月初四,临近七夕,开封城内已是热闹非凡,城内车马往来不绝,身穿绫罗者充斥街市,各处瓦子(注解)、街道,净是卖磨喝乐(注解)的。行人中不乏手持尚未全开的荷花的,孩童们则是穿着新衣,买了新荷叶拿在手上,扮作磨喝乐的模样,半个开封城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里。
包大人一行前脚刚踏进府衙大门,还没等收拾安顿下来,便有人来报,说八王爷有请包大人携展昭前去南清宫,有要事相商。展昭知道包大人和南清宫的八王爷素来交好,也没多想,稍作整理便跟着包大人去了。进了南清宫的花厅,却瞧见除了八王爷之外,本应在常州的父亲也在场,不由地便觉出些什么来。心里突突打鼓,莫非……
未等展昭行礼,也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八王爷已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一双矍铄的眼眸泛着一层水雾,期盼地看着他。
“包拯见过王爷,恭喜王爷。”包大人在一旁行礼。
展昭一脸疑惑,看看包拯,看看父亲,又看看八王爷。最终轻轻挣开被八王爷握着的手,作揖行礼。“展昭见过王爷。”随后,看向自己的父亲,不卑不亢地问道:“王爷,恕展昭失礼,不知家父为何会在王爷府上?”
看着展昭挣开自己的手,彬彬有礼地对自己行礼,八王爷不免有些失落。轻咳一声,镇定下来,道:“展昭,你可还记得,几月前包拯曾经交代你去寻一人。”
“展昭记得。包大人让属下暗中查访一名二十三岁男子,只是线索太少,展昭还未有所获。”
“展昭,你不必找了,本王要找的人,便在本王面前。”八王爷看向展博,“展博已然证实,你便是……”
饶是久经沙场历经无数场面的八王爷,此刻,也禁不住紧张起来。
“便是什么?”展昭挑眉,看向父亲,耳边传来八王爷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你便是我想念了二十多年的孩儿啊!”
虽然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自己可能和八王爷有些渊源,可当事实真相被说出来的时候,展昭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或者说,不愿相信。他怔了一怔,望向父亲,有些不知所措。他缓缓走了几步,来到父亲身边,问道:“父亲,这可是真的?”
展博朝他点点头,道:“昭儿,你本是王爷的孩子,当初为了,为了保住先皇的血脉,不得已由我们带出了京城,这一走便是二十多年。当初你被当作女孩儿来养,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保护你的安全。后来你年岁长了,当今圣上初登大宝,你才重新恢复男儿身。”
说起展昭幼年之事,展博不免有些唏嘘,仿佛依然能看见展昭幼时倔强又可爱的样子。
“这些年来,本王无时无刻不思念你,可奈何……刘太后一直把持朝政,本王不敢……不敢找你们,若是让刘太后知晓当今圣上便是当时她用狸猫换掉的李宸妃之子,怕是要朝堂大乱。本王不得已,隐忍二十多年。直到去年李太后还朝,本王才开始暗中派人去寻找你们的下落。只是没想到,茫茫人海之中,你便近在眼前,而本王去却……”八王爷说着,有些哽咽,却硬生生压了下来,镇定之后方接着说道:
“展昭,你本名赵湛,取饱满、湛清之意。是本王,本王唯一的孩子。”
一时间,展昭心中生出许多不真实感来,恍若置身梦境一般。展昭,是赵湛?那,父亲便不是真的父亲,母亲也不是真的母亲,哥哥也不是真的哥哥,妹妹,也就不是真的妹妹?
“父亲,妹妹呢?我离京有二十余日,方才在府衙也没见着她,不知她是否安好。”
八王爷戚戚地看着展昭,期盼他说些什么,却不想他却在此时提起了展霁雪。展博看着展昭,对于他的顾左右而言他有些为难,却心知他此时需要自己好好想想。八王爷自然也能想到其中缘由,身世大事,怕是得慢慢接受。既然已确认是他,晚些时候相认也无妨。幸而他们见面是瞒着自家夫人的,不然现在这样子,她又要伤心一番了。八王爷叹息一声,说道:“霁雪和她母亲,在内院陪着你母后,你莫挂心。”
当听到“她母亲”这三个字时,展昭下意识的就想:那也是我的母亲,而母后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甚是陌生。想了想,点点头。“如此便好。”
一时无话,众人便都静下来。面对三双眼睛,展昭心里不能说不沉重,面对八王爷的期盼和殷切,他这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应,或者说,是无法像他期盼的那样去回应。
“展护卫,近日无事,你便休息几日吧。”倒是包大人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尤其是对展昭来说。
“多谢大人。”展昭感激地看向包大人一眼,随后面对八王爷屈身一礼,“……王爷若无他事,请恕展昭失礼,先行告退。”
八王爷虽则失望,但深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遂上前握着展昭的手,将他扶正。“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我知此事于你一时难以接受,你且先回去,想通了,再来找我。”
这一次,展昭没有再挣开,只是望着八王爷深邃有神的双目,心中百味杂陈,顿了一顿,才回道。“是,多谢!”王爷二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只是”八王爷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莫要让我等得太久,你母后……”
“展昭知道。”展昭低头,脑海中浮现的是他的母亲李婉莹的面容,他不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什么模样,却多少能想象一个思念孩子二十多年的母亲的心思。
“展昭告退。”说着,展昭便转身离去。
三人望着展昭离去的背影,皆是一声叹息。
“王爷。”展博走进八王爷一步,“昭儿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