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太晚，眼下泛着乌青，可手脚已经习惯性动起来：套上爷爷那件袖口磨皮的白大褂，虽然旧，却异常干净洁白，趿拉着爷爷的旧棉拖，踢踢踏踏往门口走。

药店前屋是铺面，后屋隔断出一个小小的房间是爷爷住的地方。

中间隔了道门，门轴上的油早干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二楼还没有动静，想必梅梅还没有睡醒。昨夜都累坏了又睡得晚，还是让她多睡会儿，等天大亮了再去唤她不迟。

林小满机械地拿起扫帚开始洒扫，备用门的门缝灌进来不少的霜雪，落在鞋尖上凉飕飕的。

他扫得老慢，眼神总往门口飘，往常这个时候，滑轨门该被拉开，爷爷会拎着早餐，还冒着热气。

他停下扫帚，按部就班地伸手擦了擦柜台。上面放着个玻璃瓮，瓮口贴着红纸，写着“冬饮：生姜+红枣+桂圆”。

是入冬时爷爷换的泡饮方子。

林小满掀开瓮盖，里面的料已经快见底了，只剩下些碎红枣和桂圆壳，他指尖捻起一粒碎枣，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熟悉的甜香。

可心里却空唠唠的。

“爷爷要是在，今天该添新料了。”他小声嘀咕，把盖子盖好，转身又去整理收银盒。

现在用现金的人少了，但老街坊们不习惯手机支付，所以药店里常年都备着各种面值的零钱。

整理完刚要继续擦柜台，就听见门口传来“呲啦——吱呀”的刺耳声，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那旧门和去年新装的玻璃门滑轨完全不匹配，门轴都是歪的，他总叫爷爷把旧的扔掉，得亏爷爷没舍得扔，不然昨晚还不知道如何挨冻到天亮。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透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一个老者佝偻的身影从光里走过来，腿脚还有点不利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立着几根黄澄澄的油条，油星子还沾在袋壁上。

“爷？”

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抹布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好像在那一刻，真的看见爷爷走过来，灰白的头发上沾着霜，咧着嘴角说，“小满，今天油条买得多，你要多吃两根。”

可那身影再走近两步，晨雾散了散，他才看清，是楼上的王大爷，穿的也不是爷爷常穿的灰棉袄，而是藏蓝色的中山装。

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像被霜打了一般，肩膀猛地泄了劲，双臂一垂，抹布也被带到了地上。

他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捡起抹布假装擦柜台的侧边，指尖在柜体上乱蹭，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擦啥。

“咋又换回这老破门了？”王大爷边吐槽边踢了踢门底的轨道，“难拉得要命，小满呐，你爷老林还没回来啊？”

王大爷是药店的老主顾，几乎每天都是最早来报道，先是喝一碗爷爷特调的泡饮，再量量血压，有时候还会拎着棋盘，跟爷爷杀两盘。

爷爷的泡饮从来不收费，冬天驱寒春天祛湿，夏季解暑冬季润肺，都是按节气调的 ，街坊们都说“老林的泡饮比药还管用”。

林小满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指着玻璃瓮说：“王大爷，泡饮快没了，今天可能喝不上了。”他看见王大爷眼神黯了黯，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一边心里安慰着自己，爷爷就是会老宅办点事，很快就去接爷爷。

等爷爷回来了，泡饮就又有了。

可另一边又忍不住心慌，要是爷爷真回不来，还有谁会记得，王大爷的血压该怎么调节，李奶奶的风湿该用什么草药，张叔的咳嗽根本不适合用甘草。

“没事没事。”王大爷摆摆手，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边上一放，“我就是来量量血压，泡饮没了就没了，等你爷回来再说。对了，我又码了个棋局，你爷必破不了！叫他老跟我吹牛，说我的棋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林小满点点头，熟练地拿出旧水银计，想着往常爷爷会一边放气儿，一边跟王大爷唠家常，问他昨晚睡的好不好，儿子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王大爷，血压有点高了。”林小满取下水银计的袖带，语气尽量轻，“您昨天没来，喝酒去了吧，最近少喝酒，晚上也别熬夜下棋了。”

“哎哎，知道了！”王大爷笑着回应，从口袋里摸出包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不抽了不抽了，听小满的。”

他起身要走，看见手边的油条，把袋子往林小满面前推了推，“这油条你拿着，刚在路口买的，还热乎呢。”

“大爷，你拿回去！”林小满赶紧推回去，“我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行，您自己留着吃。

“哎呀，几根破油条推推搡搡的，叫人看见笑话！”王大爷有点急了，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爷不在家，你肯定没好好吃饭。早饭最重要，趁热吃了，别饿着。”说完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转身拉开滑轨门，“呲啦”一声，身影便消失在晨雾里。

林小满抱着装着油条的塑料袋，指尖能摸到袋子传来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油条，黄澄澄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暖，。

他咬了一口油条，没什么味道。

耳边却回荡起，爷爷以前看他吃油条时，慢条斯理地说，“小满慢点吃，别噎着，喝口豆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