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中的青砖瓦房不同,这里甚至没有一个称得上“房屋”的地方,狭窄阴暗的甬道里挤满随地铺陈的干草,上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瘦骨嶙峋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在这种天灾之下,人早就没了人的模样,只剩一具枯骨上覆着一层皱缩的鸡皮,像泡烂又风干的纸,眼窝陷成两个深黑的窟窿,只剩浑浊的翳子蒙在眼仁上。
听到人的脚步声,他们僵硬地转过来,眼中泛出点久违的光,好像饿狼似的诡异阴森。
容与吓得一哆嗦,尉朔很快便察觉到她的异样,展臂将她护在身后。
再往里走,逐渐有几间像样子的窝棚,它们大概是这里最好的住所了,也只不过是用破席子搭起的,堪堪能遮风挡雨。
“这是什么气味?”容与将鼻子缩进斗篷里,可根本抵挡不住那闷腐的恶臭气,她捂住口鼻几欲作呕。
尉朔答:“死人的味道。”
“什么?”容与狐疑地仰头看他,却见他郑重的神色不似说笑。
“尸骸腐烂便是这个气味,幸而眼下天凉,若是放在夏季,更是恶臭难耐。”
对于尉朔而言,这气味并不算陌生,毕竟在察泰,这也是常常能闻到的气味。
看容与吓得面色发白,他不仅不住口,反而接着道:“你脚下的这些土地,也不知是谁的皮肉腐烂而成的。”
“啊!”下一刻,容与就像兔子一样蹦到尉朔身上,两条腿紧紧缠在尉朔腰上。
尉朔被她缠得寸步难行,看着她像猫儿爬树般攀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好笑:“你这样我都没法走路了,先下来。”
“不要!”
尉朔无奈:“行,那我背你。”
他一手拖住她,将她移到自己后背上,稳稳地背着她继续向前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丝得逞坏笑。
也许是听到久违的陌生脚步,不一会儿,两个胆大的孩子凑过来,想要讨要半张糠饼。
可容与二人来的匆忙,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吃食,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一脸落寞走开。
容与先一步叫住:“你们爹娘呢?”
她急着想找人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沦落到此处,又是否领到过朝廷的救济。
可不想孩子却答道:“死了。”
他连眼都未眨一下,习以为常似的,脸上只剩麻木。
“怎么死的?”容与柔声问。
“饿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嬉皮笑脸,天真又极度残忍,“说不准我们明天也要死的,明天不死后天也要死,总归都要死的。”
这话从一个稚童嘴里说出来,听得容与惊诧不已:“这话谁教你的?”
“二叔。”
听到这这个回答,容与一喜,总算找到一个能立门户的大人了,也好仔细询问他们想要查探的事。
她忙问道:“他在哪里,可否引我们一见?”
“也死了。”
容与心里一凉,可旋即听到孩子的嬉笑:“他倒不是饿死的,是叫人活活打死的。”
“打死的?为什么被打死?”
小孩咬着手指思索一会:“嗯,昨日二叔听说城里来了个叫什么……哦对,叫公主的。”
容与心神俱震,小心追问:“然后呢?”
“听说公主可怜我们这些穷人,在城里设了粥棚施粥,二叔听说便要混进城去,为我们讨些吃食,可惜刚进城就被发现了,被那些官老爷们活活打死了。”
容与皱眉,粥棚本就是赈济灾民之用,为何灾民前去讨粥反被虐打而死?又为何灾民全被赶出城,只能蜗居在此处,而城中只留下并不缺吃穿的富户?
她刚要继续追问,却听到一座不及人肩高的窝棚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呵斥:“六娃,进来。”
孩子当即一溜烟钻了进去,屋里依稀传出断断续续的训斥声。
听声音像是一个老者,容与一喜,贴着篷布外扬声道:“主人家,我们可否进去一叙?”
半晌,屋里才传来一声半是警惕半是哀求的话:“俺老太婆带着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没啥值得惦记的了,行行好放过俺们娘三个吧。”
这话好像一只无形手,攥得容与的心生疼,可此行不能白来,她犹豫一下,还是擅自钻进去。
“恕我们擅闯之过,只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问问您,我们没有恶意,您别怕。”她一把撤下头上的斗篷,露出娇俏的脸。
看到是个人畜无害的女子,老妇渐渐平静下来,可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时,再次满身敌意。
容与回头:“你去门口守着。”
“可是……”
尉朔不放心她一人在此,本想拒绝,可看到她不容反驳的眼神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
等老妇放下戒备,容与才轻声问道:“婆婆,我是想打听一下你们为什么会来到此处?”
“哎,我们本是本分的农户,还有些本是在城中做些小本生意的,可是饥荒之后,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只能乞讨为生。”
老妇眼眶愈来愈红:“后来,听说圣上派了皇子做钦差来帮助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我们本以为能活下去了,谁知钦差进城之前,官府便将我们全都赶出了城,圈禁在棚民巷这一小块地方等死,大概是怕我们饶了皇子的眼睛,戳破官府赈灾有功的假话。”
容与心神大震,接着问:“那孩子刚才提到的二叔又因何而死?”
老妇痛惜摇头:“哎,我的儿还不记得教训,听说来了个公主在城中为穷人设粥棚,便妄想混进去讨些粥吃。可那粥棚哪里是给我们这些真正的穷人设的呢,人家公主只是装个样子,赚个美名,能进粥棚的也都是与知府相熟的有钱有势的人家,有谁会真的在意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容与又问:“那你们的土地呢,你们本是农户,应该有地吧?”
果然,老妇浑浊的泪涌出:“俺家本有几亩薄田,可出事之后,就被人低价买了去,他们出的银子还不足往日一半,可是没办法,为了一口饭,我们不能不卖啊!”
正当容与想进一步追问时,却听到身后一阵窸窣。
她机警回头,却看到嘉穗的身影。
“你怎么过来了?”
嘉穗面色急切地附耳悄声道:“不好了,太子的人找来此处,看着像兴师问罪的样子。”
想到方才老妇所说,容与了然,哥哥和张知府做这种事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如今事情败露,也怨不得别人。
可下一刻,嘉穗惊慌的话再次响起:“可是……可是他们好像不是冲着荣王殿下和张大人来的,而是冲着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