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静谧的作画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朝阳终于彻底挣脱天际线。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薄薄的雪雾倾泻而下,落在光洁的落地窗上,又漫进室内,洒在画布上,给画布蒙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沈书清这才停下画笔。
她微微偏头,静静望着眼前的画布。
画布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清晰,五官棱角分明,面无表情——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无一不精准描摹。
她画的是覃林。
这是她除了程淼以外画的第二个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他的模样画下来,而当她回过神时画布上已经出现了他的脸庞。
阳光恰好落在画中男人的脸庞上,冷硬的线条被暖意柔化,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放下画笔,转身走到桌边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捧着温热的杯壁,缓步走回落地窗前。
窗外,大雪已渐渐停歇。朝阳铺满整片雪地,白茫茫的世界被镀上一层金光,静谧又壮阔。
她抿了一口咖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窗外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风拂过窗帘的轻响。沈书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微凉的木纹。
猝不及防——尖锐又熟悉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这份平静。
铃声响得突兀又急促,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震荡。
沈书清指尖一顿,缓缓抬眸,伸手拿起桌沿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底:
白凝嫣。
她指尖轻滑,接通电话。唇瓣刚微微张开——
听筒那头先一步传来白凝嫣毫无温度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凝结的冰,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落下指令:
“换好衣服,两个小时后有一场宴会。”
话音未落,“嘟”的一声脆响,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忙音。
沈书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眉眼间没泛起半点波澜——这样的宴会,她已经陪白凝嫣参加过很多次。觥筹交错间全是虚伪的寒暄与客套,无趣得让人发闷。
以往每一次,她都只是象征性地露个脸,应付片刻便寻个由头悄然离场。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她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走个过场,就找借口脱身。
思绪刚落——
“咚咚咚。”
房门处传来一阵轻缓又克制的敲门声。力道温柔,不疾不徐,与方才电话里的冰冷急促截然不同。
沈书清抬眼望向房门,心里已然了然。
来的人是覃林。
她起身走到门边,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
覃林果然立在门口。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他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缎面顺滑,一看便知是为宴会准备的高定礼服。
沈书清没有多言,伸手接过那份带着淡淡清香的礼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只触到一片微凉。
覃林见她接过礼服,便微微垂眸,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身影即将转过门框时,沈书清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周身透着不自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轻声说:
“谢谢你的颜料盒。”
覃林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平日里始终覆着寒冰、毫无波澜的眼眸,在看向她的这一刻,莫名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冰面下悄然漾开的细碎涟漪。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他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却已经是回应。
关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的清冷气息。沈书清背靠在门板上,握着礼盒的手指微微放松。方才略显淡漠的眉眼忽然柔和下来,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暖意,缓缓蔓延开,冲淡了先前因那通电话而来的沉闷。
每次赴宴前,沈书清总会安安静静先吃一顿踏实的饭。
她太清楚宴会上的规矩。白凝嫣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叮嘱,语气不容置喙,警告她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得体,维持住精致美丽的模样。
那场面上,从来没有真正能果腹的食物。她只能全程端着高脚杯,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周旋在各色人群之间,像个没有情绪的精致假人。
临近中午,房门被轻轻叩响。酒店服务员推着餐车站在门外,是为她送来午餐的。
沈书清道了谢。等服务员放下餐食离开后,她俯身缓缓掀开餐盒盖子——
热气裹挟着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餐盒里摆着的,竟然是热气腾腾的中式家常菜。清炒时蔬、软糯的米饭,还有一碗鲜美的汤。在这满是西式格调的酒店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叫住正要离开的服务员,语速稍快地用流利的英语问道:“你好,请问这份中餐是酒店特意安排的吗?”
服务员停下脚步,回头笑着摇了摇头,礼貌地回应:“沈女士,我们酒店并不提供中餐餐食。这份饭菜是覃先生特意从外面带回来的,嘱托我们送过来的。”
话音落下,服务员转身离去。
沈书清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她所在的这家酒店地处偏僻,周边连一家中式餐馆都没有。距离最近的中餐厅,足足有二十公里。
而窗外,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卷着雪沫拍打在玻璃窗上,路面早已被厚雪覆盖,车辆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二十公里的风雪路。
难道……是覃林冒着严寒,一步步走过去,又一步步走回来,只为了给她带回这顿中餐?
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的瞬间,沈书清的心头骤然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五味杂陈。
她怔怔地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饭菜,忍不住反复思量——覃林对她这些细碎的体贴、不动声色的关心,到底是出于对白凝嫣指令的遵从,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安排?
还是……藏着属于他自己的、独一份的心意?
她想不通。也猜不透。
可不管是哪一种缘由——在这个漫天飞雪、陌生又冰冷的城市里,这一份冒着风雪而来的温热中餐,实实在在地温暖了她沉寂已久的心。
长久以来的孤寂与难熬,仿佛被这股暖意轻轻熨帖开来。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觉得——难熬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冰冷了。
也有了一丝可以期盼的暖意。
沈书清缓缓坐下,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前的中餐。饭菜的温度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味道抚平了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这一顿饭,她吃得安静又满足。
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悄然洒进了一缕难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