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嗯呢。”
昭禾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笑意,懒洋洋的:“昨天晚上的你,可比现在诚实多了,可爱多了。”
程淼浑身上下的弦瞬间绷紧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懒得理你。”她正准备挂电话,昭禾不紧不慢地丢过来一句:
“开门。我在门口。”
程淼嗖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玄关,却在门前猛地刹住了脚。她盯着那扇深色的防盗门,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是她,亲手打开这扇门,把昭禾拉了进来。
然后一切就像脱轨的列车,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不该的。她知道不该。
可是身体的反应比理智诚实,她不得不承认,昭禾昨天给她的感觉很好,尤其是接吻。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烟火,像潮汐,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甚至开始渴望——渴望他的吻,他的拥抱,渴望躲进他怀里,渴望和他之间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亲密接触。
奇怪。太奇怪了。
以前她只让沈书清碰自己,因为喜欢她,所以从心理到生理都是完全的、彻底的接纳。可现在她对昭禾……谈不上喜欢,顶多是好感。可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好感,却让她有些无法自拔。
程淼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昭禾以为她睡着了,又轻轻敲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昭禾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好像精心打理过,刘海微微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西装裤把一双长腿修饰得又直又好看,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的香气。
他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里,程淼就已经方寸大乱。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昨天就是那双手,一寸一寸地抚过她的身体,带着灼热的温度,像点燃了什么。
正想着,昭禾抬脚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目光温柔:“发什么愣?”
程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耳根红得像着了火:“你喷的什么香水?还挺好闻的。”
昭禾疑惑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微微挑眉:“我没喷香水。”
“怎么可能?”程淼皱了皱眉,那股浓烈又好闻的味道分明源源不断地从昭禾身上散发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让人上瘾的诱惑,“我明明就闻到了。”
后来的某一天,程淼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科普——当你喜欢上一个人,并且闻到了别人闻不到的味道时,那其实不是普通的香味。那是基因配对成功加上费洛蒙作用,再加上大脑的爱情滤镜和美好记忆绑定,共同酿成的一场幻觉。
那是你的身体和大脑在告诉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昭禾自然地走进屋,程淼跟在他身后,把戒指往他手心里一塞,然后就开始赶人:“戒指还你了,你可以走了。”
昭禾却没有要走的打算。他背靠在沙发上,双腿随意地岔开,姿态慵懒又散漫,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含情脉脉,声音不高不低:“程小姐,不该给我个名分吗?”
程淼瞪大了眼,又气又好笑:“什……什么名分?你要什么名分?你是黄花大闺女吗?还要名分!”
昭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是啊。”
程淼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几乎能看到后脑勺:“我没让你负责,你倒好,来找我要名分了。”
昭禾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眼底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种近乎郑重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负责。所以——我们结婚吧。”
程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昭禾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程淼本能地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昭禾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墙面上,把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深邃又炽烈,像藏着什么压抑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没疯。”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很多年前,我就问过你了。”
程淼歪了歪头,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都是困惑:“你到底在说什么?”
昭禾没有回答。他拿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口罩边缘,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引导她,慢慢摘掉了那层遮挡。
当那张脸一寸一寸地露出来的时候,程淼的瞳孔像地震一样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死也没想到——昭禾,竟然就是沈书清。
程淼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痛感清晰地传过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沈书清瘦了,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下巴尖得仿佛能戳破什么。程淼的手高高扬起,那一巴掌蓄满了力气,沈书清没有躲,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像在等待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审判。
可程淼的手没有落下去。
她的视线落在沈书清脸上那道又长又狰狞的伤疤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曾经残忍地划过这张脸。她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微微发抖。
然后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轻轻地、颤抖地落了下去,掌心贴上那道疤痕,指腹缓慢地摩挲过凹凸不平的皮肤。
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痛吗?”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
沈书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心疼。她伸手,轻轻擦去程淼脸上的泪,笑了笑:“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程淼满眼都是心疼,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很多年前判若两人的沈书清,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沈书清轻轻亲了亲她的脸笑着说:“淼淼,好久不见。”
她猛地推开沈书清,哭着骂出声:“见你个头!!王八蛋!你就是个王八蛋!!”
她像发了疯一样,抓起沙发上的玩偶和抱枕,一个接一个地往沈书清身上砸。毛绒玩具砸在肩膀上,抱枕砸在胸口上,沈书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像一棵沉默的树,任由这场迟来的风暴在她身上倾泻。
程淼把能扔的东西都扔完了,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片狼藉里,捂着脸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放肆,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愤怒、思念和痛苦全都从胸腔里倾倒出来。
沈书清走过去,用力地抱住了她。她的怀抱很紧,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样,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和心疼:“对不起,我错了。你别哭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哭了。我会心疼。”
程淼在她怀里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开。她哭着喊:“你心疼个屁!!在这儿跟我玩Cosplay!耍我很有意思吗?还说什么前男友——王八蛋!我当时听见这话,恨不得拿刀捅死你!”
沈书清没忍住,笑了一声。
程淼红着眼抬头瞪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笑个屁!!你还有脸笑!”
沈书清连忙低头认错:“错了错了,不笑了。”
程淼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了,像是被人往眼皮里灌了铅,又沉又涩。
沈书清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冰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程淼闭着眼,十指紧紧扣着沈书清的手,指节都攥白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看不见沈书清,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的动作。这一刻,胸腔里那种空了很多年的洞,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懊悔自己昨天晚上不该借着酒劲打那通电话。
可现在,她无比庆幸——还好她打了。
程淼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沈书清。”
“嗯。”沈书清把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怎么了?”
程淼嘴角慢慢弯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似的得意:“我刚才上厕所没洗手。”
沈书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