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枕头下的手机像只不安分的蝉,嗡嗡震动着叫早。
程淼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探进枕头底下精准掐掉了闹钟。黑暗中她屏住呼吸,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沈书清睡得很沉,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
她松了口气。
被窝外冷得刺骨,程淼却像只偷食的猫,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瞬间被冰得脚趾蜷缩。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踮着脚尖挪到衣柜前,从一堆衣服里翻出沈书清的外套。
昨天忘放的红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
程淼把它塞进内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做完这一切,她飞快钻回被窝,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往沈书清怀里拱了拱。身后的人无意识地收拢手臂,把她圈进怀里。程淼弯起嘴角,安心地睡起了回笼觉。
昨夜闹得太晚。
沈书清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已经白得刺眼。她眯着眼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怀里的人还在呼呼大睡,呼吸轻浅,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振翅。沈书清低头看着她,眼神软得像要化开。
她轻轻在程淼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她的一场好梦。
掀开被子起身,沈书清套上衣服,手伸进外套口袋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愣了愣,掏出来一看,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印着可爱的小老虎。
她捏着那个红包,嘴角慢慢弯起来。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书清推开门,看见外婆正坐在沙发上摘菜,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外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书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菜篮里的豆角,指尖一掰,清脆的一声响。
外婆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两个小鬼昨天晚上是不是玩到很晚才睡的?”
沈书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昨晚,程淼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星,笑着对她说:沈书清,以后每年我陪你过除夕,你陪我过生日,好不好?
她说,好。
然后两个人拉钩,拇指按在一起,像盖了个章。
沈书清笑了笑:“嗯,是玩了一会儿。”
话音刚落,外婆突然抓住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意外地有力。沈书清愣住,看向外婆的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表情凝重得让人心慌。
“小沈。”
“嗯,怎么了?”沈书清心里咯噔一下。
“淼淼这孩子有很多缺点,”外婆缓缓开口,“但她也有很多优点。”
沈书清点点头:“嗯,我知道,她有很多优点的。”
外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书清读不懂的东西。
“淼淼这孩子很敏感,重感情。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用十分还回去。别人对她好,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都牢牢记着。”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点头,表情认真。
外婆续道:“淼淼这孩子,从生下来就不得她爸的爱。她妈为了家庭,也不得不那样对她。所以这孩子从小就没感受过什么父母的爱和关心,和姐姐弟弟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听到这里,沈书清突然警铃大作。
她看着外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外婆,您怎么突然想起跟我说这个?”
外婆愣了下,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外婆年纪大了,不知道哪天人就可能没了……”
“不会的,外婆您不要乱说。”沈书清皱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打断了她的话。
外婆摆摆手,语气平静:“人都会老,也都会死。我又不是神仙,也不会例外。等到那时候,淼淼在这个世界上就又少了一个疼她的人,那她就会很难过的。所以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到那个时候,你能陪在她身边。也许那样,她就不会太无助,太不知所措,太迷茫。”
沈书清表情凝重,盯着外婆的眼睛,试探性地问:“外婆,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啊?”
外婆抿抿嘴,没有说话。
沈书清的心里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没有,我没有什么事情,”外婆摆摆手道,“我就是想找你替那孩子要个保证。”
“什么保证?”
“保证不会抛弃她,不会欺骗她,不会伤害她。保证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会永远对她好。”
外婆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我能看出来,你们的关系很好,有时候好的就像一个人一样。”
沈书清的瞳孔微微颤抖。
她睫毛快速眨巴着,喉咙发紧,手里掰着的豆角被她捏出了绿色的汁液,染绿了指腹。
“所以,小沈,你能答应外婆吗?”
沈书清眼圈微微泛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想起这些天外婆对自己的好,想起外婆每次见她都笑眯眯地塞吃的给她,想起外婆说“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嗯,我答应您,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沈书清陪着外婆做完早饭,刚坐下准备吃,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妈。
沈书清眉头皱了皱,起身走到屋外的马路上,确定四周没人,才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像机器合成的:“沈书清,我听说你现在在查当年的车祸。有这回事吗?”
沈书清心里沉了一下。
她表情不耐烦,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在查当年的车祸。”
“为什么?你不信他们的死是意外吗?”
沈书清的表情严肃起来,眼神冷得像此刻冬天里凌冽的风:“对,我不相信。我一直都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倒霉,那辆车突然刹车失灵,那条一直常走的路刚好堵车,所以他们不得不换条路,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许久,白凝嫣才缓缓道:“别查了,当年的事只是一场意外。”
“如果我非要查呢?”
“……随便你。”
话音刚落,电话就挂断了。
沈书清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神情若有所思。她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寒假里,杨菲菲为了不转学,用了最极端的方式——绝食。
和她妈抗衡的结果是,低血糖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赵熙澄得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脑子都懵了。她抓起包就往外跑,一路上心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杨菲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赶到医院时,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病房门口,却在看见屋里的杨妈妈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杨菲菲躺在病床上,还没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像是得了重病一样。赵熙澄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小姑娘,你找谁?”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赵熙澄身体一颤。
她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身后,穿着羽绒服,眉眼和杨菲菲有几分相似。
赵熙澄紧张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杨祁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恍然大悟,笑着说:“你是不是菲菲的朋友啊?”
“啊,对,叔叔,您好,我叫赵熙澄,是杨菲菲的同桌。”赵熙澄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杨祁一听是女儿的同学,连忙把人往病房里带:“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哎呀,这大过年的,还麻烦你跑一趟。你这孩子来就来,怎么还拎东西,怪沉的。”说着就从赵熙澄的手里接过了一大篮进口水果。
赵熙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傻笑,跟着杨祁走了进去。
病房里,杨妈妈正坐在病床边,看见赵熙澄进来,脸色瞬间变了。
赵熙澄怯生生地朝她伸手打招呼:“阿姨好。”
杨妈妈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这大过年的,你这孩子怎么来了?”
赵熙澄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咬着嘴唇。
杨祁在一旁见状连忙打圆场:“老婆,你认识这孩子?”
“嗯,之前菲菲生病,她到家里来过,和淼……”后面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赵熙澄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病床上的杨菲菲还没醒,呼吸轻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赵熙澄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