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热潮在蝉鸣中渐渐褪去。程淼的接力赛金牌和沈书清五项冠军的辉煌,被班主任王岩中在办公室里化作一连串响亮的夸奖,久久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杨菲菲与赵熙澄之间,某种看不见的丝线似乎也随着运动会的终结而悄然松弛、飘落。程淼像一只焦急的鸟,在两人之间往返衔枝,试图修补那个隐约的裂痕,却总是徒劳。
赵熙澄开始独来独往,杨菲菲则只在必要时——比如去洗手间、打水或光顾小卖部时——才与程淼同行。而沈书清总是如影随形。杨菲菲感到自己像个笨拙的闯入者,久而久之,便更愿意蜷缩在教室的角落。
直到那天,她走进教室,看见赵熙澄正在清空抽屉。书本碰撞的声音不大,却敲得她心头一紧。
“你在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锐。
赵熙澄没有抬头,动作也未停,只有平淡的几个字飘过来:“换座位。”
“为什么?”
赵熙澄终于停了手,缓缓抬眼,目光像沉静的深潭。“你不是很烦我吗?”
“……我。”杨菲菲张了张嘴,那句“我从来没烦过你”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挣脱喉间的滞涩。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赵熙澄重新低下头。杨菲菲忽然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出教室。“我们谈谈。”
学校后门,上课铃还有三分钟敲响。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稠密的叶子,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杨菲菲松开手,脑袋低垂:“熙澄,我们别这样了。我……很不开心。”
“我也不开心!”赵熙澄的情绪像被点燃的引线,骤然迸发,“可让一切变成这样的人不是你吗?我说过还能做朋友的,像以前一样!是你在躲,是你不愿意!”
杨菲菲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吞咽了一下,才发出艰涩的声音:“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赵熙澄猛地揪住她的衣领,迫使那双闪躲的眼睛看向自己。
“……我不知道。”杨菲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揪着衣领的手倏地松了力道,滑落下去。赵熙澄的额头抵上杨菲菲的肩,一滴滚烫重重砸在地面,嗓音沙哑:“姓杨的……我们把以前的都忘了,行吗?重新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
杨菲菲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那微微颤抖的肩上。“好。重新认识。”
那天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程淼并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之后,某种冻结的东西开始缓慢消融。尽管赵熙澄还是换了座位,她对杨菲菲笑着说“距离产生美”。杨菲菲那时还不甚明了这话的深意,只是觉得,既然决定重新开始,这样缓缓靠近,或许也好。
暑假前一日,一张折叠仔细的纸条突然出现在程淼笔盒下。徐昊约她下午礼堂见,说有要事。自从水房那次不欢而散,他在校园里仿佛消失了。就在程淼几乎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时,他又以这种方式悄然浮现。
“看什么呢?”沈书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程淼一颤,慌忙将纸条塞进口袋。“没什么。”
沈书清眯起眼,目光如细细的探针:“程淼淼同学,撒谎可不好哦。”
程淼无奈地笑笑:“一点小事……等我处理好了,就告诉你。”
“好吧。”沈书清也笑,故作轻松。其实,她比程淼更早瞥见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午休时分,礼堂空旷昏暗,只有一束孤零零的光打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徐昊?”程淼试探着唤道。台上的人转身走来,手里竟捧着一束红玫瑰,浓烈夺目,幽香暗浮。
厚重的幕布之后,沈书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面容隐在氤氲之后,凝神听着帘外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程淼,我喜欢你。”徐昊的声音有些紧张,却温柔,将花递向前。
程淼没有接,反而后退了一步,慌乱摆手:“徐昊同学,谢谢你的喜欢,可是……”
幕布后,沈书清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她想起迟温的话:如果程淼喜欢的一直是男生,你就不该为一己之私挡她的路,否则她会恨你。当时她还骂他乌鸦嘴。此刻,那预言般的告诫却在耳边轰鸣。她该冲出去吗?还是……逃开?最终,她掐灭烟,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我既不漂亮也不优秀……”
“可我觉得你很特别,”徐昊打断她,目光诚挚,“特别到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你说我不了解你,我承认。但我想花时间去了解,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程淼心中感动,却也仅止于感动:“徐昊,你很好。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我们学校的?”
“是。”
“能告诉我名字吗?”
“抱歉,”程淼摇摇头,“这只是我的单恋,我不能说。”
徐昊苦笑了一下:“不会是……为了拒绝我编的吧?”
“不是。”程淼的回答清晰而肯定,“我很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
“我明白了。”徐昊将花轻轻塞进程淼手中,“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就去告诉她。”
“可如果被拒绝,可能连朋友都……”
“人生苦短,”徐昊拍了拍她的肩,笑容有些勉强,“别给自己留遗憾。”
徐昊离开了。程淼独自站在空旷的礼堂中央,怀中的红玫瑰馥郁逼人。那句“别留遗憾”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最终淹没了所有迟疑。
是啊,世界这么大,毕业之后,或许便是天涯。下一次相遇会在何时?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攥紧花束,转身冲了出去。
她要找到沈书清,告诉她一切。汹涌的冲动推动着她奔跑,穿过走廊,掠过树影。至于后果,她不愿再想。那是命运写好的剧本,而她此刻只想无惧地奔赴,承接属于她的那一页。
教室,不见人影;宿舍,空空如也;电话,持续关机。杨菲菲来电说,沈书清出校门了。程淼冲进茫茫人海,第一次惊觉这座城市如此庞大。没有方向的寻找,如同在深海里打捞一根针。
轰隆——雷声碾过天际,乌云如墨倾覆。程淼一遍遍拨打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
沈书清,你在哪里?
又一道闪电撕裂昏暗,狂风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下,起初在干燥的地面激起尘烟,旋即连成白茫茫的雨幕,哗然作响。
程淼在雨中奔跑,雨水模糊视线,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玫瑰花瓣散落一地,混入泥水,狼狈不堪。她挣扎着爬起,不顾疼痛,一点点捡拾那些鲜红的残瓣,紧紧握在湿透的掌心。
冰凉的雨水浸透衣衫,初夏的燥热被彻底浇熄,连心底翻腾的焦灼也似乎被涤荡一空。她忽然停住脚步,抹去脸上的雨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与自己立下一个赌约:再走一百步,若还找不到,就放弃。
她低下头,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心中默数: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抬头时,竟已身在人工湖公园。不远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背影。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湖面,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程淼本该转身,脚步却自有主张地迈了过去。还有一米距离时,一丝熟悉的、清冽的橘子香气钻入鼻尖。
“沈书清?”
椅上的人闻声,红肿的眼抬起来,先是落在程淼脸上,随即看向她手中那束凋零的玫瑰。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扯出一个近乎嗤笑的弧度:“看来……你答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