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炜姐留下的首饰吧，你倒是舍得。”说这话的女人斜斜倚靠在门栏上，她上身姿势随意，底盘却站得极其稳固，一看就是练家子。她的中原话虽然说得流利，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异域来的口音，再加上与端泽芝如出一辙的浅棕卷发和高鼻深目，任谁都能看出来这短打胡服的异邦女人和面前广袖华服的贵妃的亲缘关系。

看到来人，端泽芝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先是唤了一声：“小姑”，又道：“一根簪子而已，只要是能挽这条生命，母亲也会赞成的。”

珂娜——这异域女人爽朗地笑了出来，“阿芙，你还是这样。不过也是，一根簪子哪有人命重要？”

珂娜抬脚走进了房门，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芙给她倒了茶，伴随着笑声的结束，气氛也变得正式了一些——不过亲人相见，总归是放松的，她撑着头问道：“我在房间里等着却见你太久不来，本想着自己来找你，没想到这狗皇帝也在，便躲了一下，他为何来找你，是因为要让你养孩子那件事吗？”

“小姑也知道？”

“那可不！端府上下都传遍了，我又是统领，怎么可能不会知道？是谁生的孩子？多大年纪啊，怎么不跟着亲妈让跟着你来了呢？”这一生都肆意的女人反射性地低头往端泽芝腹部一瞄，竟像碰了火似的立马将头转开，她嘴中还含得话在唇齿间晃悠了个三进三出，选择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这才说道： “不过……有个孩子给你也好，你不是一贯是喜欢孩子的吗。”

她陷入了回忆，摸索着手中的茶杯，眼神却伤感，“虽然阿蓉……出了那样的事，但是阿芙，你还活着，你总该向前看，我到底也是你的长辈，你我都要知道，炜姐在天之灵——”

“别说了，小姑——”端泽芝打断她，哪怕脂粉遮盖着，但这薄薄一层胭脂也挡不住她此时有些苍白的脸色，饱满的嘴唇被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眼神中竟是一霎祈求，半晌，她好似才攒回了出声的力气，“今日端归荑让你来，其实是别的原因。小姑，皇帝要交给我抚养的这两个孩子不是旁人，是将军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的同时，珂娜手中的茶杯径直从手中掉落，但并没有出现瓷器的破碎声，因为她立刻用脚尖托住了它，她重新拾起杯子的手颤抖，声音也变了调：“若琰的孩子，让你养的那个孩子是香白芷*？怪不得，怪不得，你是以端归荑之妹的身份入宫的，他怎么肯让你有孩子？只是，我还以为当时若琰被杀，白文渊也会不肯留她一条性命呢。”

“等一下。”珂娜皱着眉，捉到了重点：“那怎么一直到现在白文渊才想起给她再找继母？那她之前是怎么过的？”

端芙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据说是……建明六年宫宴，她摔断了腿，被淮序看到带到了宫宴大殿上，这才拨了人，每月一轮换的去照顾，但也不许人探望。”

“建明六年……”珂娜倒吸一口凉气，“可我记得，郾城是建明五年秋，萧家出事不是紧随其后的吗？”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哀伤，谁能不知道建明帝的算计？想要斩草除根，不忍杀害亲子，便索性让其在宫中自生自灭，母家以谋逆之罪论处，在这宫中又有谁会、谁敢去对她们施以援手？八岁的孩子和新生不久的幼童，又何来除了死亡以外的下场？

软弱却又狠戾的人啊。

端泽芝抬头看向珂娜一眼，神情竟是不舍，终究还是开口道：“小姑，莫要在宫中待太久了。”她从怀中取出一折白纸，珂娜接过后将其塞入胡服袖口处藏匿，端泽芝看着她捣鼓，轻声说：“此事莫要说与旁人，但今日想法也不过是推测。皇帝将香白芷给予我抚养，除却是淮序当年从雪地中救下她的缘故以外，我想，说淑妃体弱缘故不过是托辞，皇帝大概想对宋家下手了。”

珂娜终于严严实实地把那张白纸塞进去了，闻言，她挑了下眉，“宋月卓？那可真是活该，不过能把香白芷给你养着也不错。”

“走吧。”端泽芝有些轻松地笑笑，“皇帝既是将她交予我抚养，定是想让她胸无大志但能平安顺遂一生的，你们也会有机会见面的。”

“胸无大志，平安顺遂。”珂娜的中原话说的并不算太好，但她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有些陌生的词，觉得寓意实在是不错，随即爽朗一笑，“啥都不用想啥都不用干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挺好，若琰应该也是这样期望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