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刹那。
那“乞丐”……或者说,夜烬,那双暗红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不是行走,也不是移动。更像是……一具生锈的、失去控制的傀儡,被无形的丝线强行牵扯着,向前……“挪”了一小步。
“咔嚓……咔嚓……”
细碎、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又仿佛朽木断裂的声音,从他身体内部传来。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这种令人心悸的声音,仿佛这具躯壳随时都会在下一个动作中彻底散架、崩碎。
他挪动的方向,是林云霁。
林文轩肝胆俱裂,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但他身体依旧被那无形的威压死死禁锢,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怪物”,一步,又一步,缓慢、僵硬、却无比坚定地,朝着自己的儿子,“挪”去。
三步,两步,一步。
夜烬,停在了林云霁的面前,距离不足一尺。
那股冰冷、死寂、混乱、恐怖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山,扑面而来,将林云霁完全笼罩。他胸前的“月华”古玉光芒大盛,眉心朱砂痣也滚烫得灼人,两股光芒交织,形成一道薄薄的光晕,将他护在其中,抵抗着那恐怖的威压。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气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透过光晕的缝隙,刺入他的骨髓,冻结他的血液,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夜烬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枯槁的、布满了暗红裂痕与黑色纹路的手。
动作僵硬、缓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手,如同从坟墓中伸出的、属于干尸的爪子,指甲漆黑,皮肤干瘪,布满了死亡的气息。
林文轩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嘶鸣。
而林云霁,却在那只手抬起的瞬间,奇异地,镇定了下来。恐惧依旧存在,寒意依旧刺骨,但在那双暗红眼眸的注视下,在那目光深处,他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真实不虚的、并非指向他的、杀意或恶意。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只手,悬停在了半空,距离林云霁的脸颊,只有寸许之遥。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与痛苦。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弱、却凝实不散、如同凝结血液的、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哀嚎与诅咒纠缠的黑色丝线,在无声地流转、湮灭、再生。
那是业力。是夜烬强行压制、束缚、却依旧无法彻底内敛的、磅礴到恐怖的、源自无尽杀戮与罪孽的、漆黑如墨的业力!仅仅是泄露出的这一丝,就足以让寻常修士心魔丛生、道基崩毁,让凡俗生灵瞬间被侵蚀、化为脓血!
夜烬那双暗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林云霁,更确切地说,是盯着林云霁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以及他胸前、在衣襟下微微发光、与眉心朱砂相互呼应的“月华”古玉。
他的目光,依旧死寂、漠然,没有任何波澜。但那悬停的、凝聚着恐怖业力的指尖,却在极其轻微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着。那颤抖,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他在竭尽全力地、压制、控制、收敛着那指尖凝聚的、足以瞬间摧毁眼前这具凡躯、甚至污染其神魂的、毁灭性力量。
他在控制。在压制。在不惜一切代价地,压制着自己体内那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不让其泄露出一丝一毫,伤害到近在咫尺的少年。
这压制,显然对他而言,是难以想象的负担。他枯槁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皮肤下那些暗红的裂痕与黑色的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加深,似乎随时会崩裂开,释放出其中封印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但他依旧死死地压制着,控制着,那暗红的眼眸,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林云霁,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终于,那悬停的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动了。
不是落下,不是触碰。
而是,轻轻一颤。
指尖凝聚的那一点暗红光芒,倏然消散。连同那缠绕的黑色业力丝线,也一同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枯槁的、颤抖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了下去。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然后,夜烬那僵硬、佝偻的身体,晃了一下。
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腐朽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撞击声。夜烬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埃。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的、布满星光的夜空。暗红的眼眸,空洞,死寂,漠然,倒映着几点疏星的微光。
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到极点的威压,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院恢复了寂静。月光依旧惨白,夜风依旧微凉。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文轩僵直的身体,猛地一松,踉跄着,几乎瘫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一具真正尸体的枯槁身影,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无法理解的茫然。
而林云霁,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胸前的“月华”古玉,光芒渐渐收敛。眉心朱砂痣的灼热,也缓缓平复。他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距离自己不过三步之遥的、那个“人”。
那张脸,依旧隐藏在枯槁的乱发之后,只有那双暗红的、睁着的、倒映着星光的眼眸,在月下,空洞地望着夜空。那双眼睛,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确认的“光芒”,只剩下无边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吞噬的、死寂的黑暗。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僵硬的、充满压抑的“移动”,那竭尽全力的、压制着毁灭力量的“抬手”,那最后的、望向他的、确认的“凝视”……都只是错觉,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恐怖的噩梦。
但林云霁知道,不是错觉。
他缓缓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但更深处,灵魂深处,那道与地上这“人”相连的、无形的羁绊,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强烈。他能感觉到,那羁绊的另一端,是一片冰冷、死寂、破碎、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执念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那黑暗的核心,那一点微弱的、暗红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属于“夜烬”的意识火焰,并未熄灭,却仿佛在刚才那短暂的、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苏醒”与“压制”后,陷入了更深、更沉、更难以触及的……“沉寂”。
“他……醒了?” 林文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后怕。
林云霁没有回答。他依旧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看着那双倒映着星光的、死寂的暗红眼眸。许久,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探向对方的鼻息。
冰冷,微弱,但……确实存在。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干裂的嘴唇。他犹豫了一下,又缓缓上移,轻轻覆上那双睁着的、空洞的眼睛,想要为其合上。
触手冰凉,眼睑僵硬。他没有强行合拢,只是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皮肤下,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看向惊魂未定的父亲,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讶异:“他……刚才,好像想确认什么。”
林文轩张了张嘴,想说“确认什么?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然后杀了你吗?”,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刚才那恐怖的气息,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那足以毁灭一切的、被强行压制的力量……都告诉他,如果那个“东西”想,他们父子早已死了无数次。可偏偏,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倒下了。
“他……到底是什么?” 林文轩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林云霁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双空洞的、倒映着星光的暗红眼眸,低声道:“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不会再动了。”
是的,不会再动了。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死寂。那具躯体,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却仿佛一具真正的尸体,再无半点“活”的气息。刚才那短暂的、恐怖的、充满了压抑与挣扎的“苏醒”,仿佛耗尽了这具躯壳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将他重新打入了更深、更沉的、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永恒的“死寂”。
林云霁弯下腰,伸出手,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臂,低声道:“爹,先回屋吧。这里……我来处理。”
林文轩看着儿子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神色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诡异的“尸体”,最终,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无力、茫然、与深深的忧虑。他点了点头,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正房。
林云霁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夜风拂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星光的暗红眼眸,然后,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冰冷、僵硬、沉重得超乎想象的躯体,一点一点,拖回了侧厢,拖回了那张草席之上。
关上门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躺在草席上、睁着双眼、如同真正尸体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那双睁开的、暗红的、死寂的眼眸,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无法逃避的、宿命的开端。
余烬已燃,死寂将破。
这漫长而未知的夜,才刚刚开始。来阵阵寒意。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双空洞的、倒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