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的肺像个被反复蹂躏过的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肺叶上扎刺,呼出来的气则烫得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铁条。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吞咽一下口水都觉得嗓子要被磨破,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胸口。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膝盖以下像是灌满了铅,每抬一次腿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仿佛只是凭着“找到爸爸”这股执念在机械地往前迈。若不是这股信念撑着,他恐怕早就一头栽倒在这片漆黑的林子里,再也爬不起来。
眼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望不到尽头。横生的树枝像是鬼魅的手臂,在他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被汗水一浸,又渗出细密的血珠,混杂着冰冷的汗水和滚烫的泪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让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凭着感觉辨认方向,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偶尔踢到石头,就会踉跄着晃悠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脚踝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几乎要重重摔倒在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他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刺破了周遭的黑暗——是爸爸!
“伊莱!伊莱——!”
伊莱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绷紧,又在下一秒被巨大的狂喜淹没,驱散了不少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猛地抬起头,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糊在眼睛上的泪水和汗水擦开一道缝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影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朝着四周呼喊,双手还在身侧不安地挥舞着。虽然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看不真切,但那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形、那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姿态,绝不会错!是爸爸!
“爸爸!”伊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被砂纸磨过的朽木,气若游丝,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委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道身影扑过去,脚下的碎石让他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倾,差点狠狠摔在满是枯枝的地上。可他根本顾不上疼,只是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撑了一下,又继续拼命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到爸爸身边,只要到了爸爸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伊森似乎听到了这声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的呼唤,猛地停下脚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他急切地转过头,耳朵微微耸动,仔细捕捉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来源。当他透过交错的树枝,看清那个朝着自己跑来的、浑身是伤、沾满泥土的小小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凌乱的头发黏在脸上,衣服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同样带着伤痕的皮肤,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却依旧能看出那熟悉的轮廓——是伊莱!真的是他!
“伊莱!”伊森的声音瞬间哽咽,所有的担忧、恐惧、自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再也顾不上周围可能潜藏的危险,也顾不上自己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迈开大步朝着伊莱冲过去。那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巨浪冲击与惊吓的人,仿佛身体里所有的潜能都被激发了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像是在敲打着希望的鼓点。
两父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撞了个满怀。伊莱一头扎进父亲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息包裹着他,像一张柔软的网,瞬间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备与强撑的坚强。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伊森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害怕、孤单、委屈都哭了出来,哭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爸爸!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刚才……刚才海浪把我们冲开的时候,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语无伦次,紧紧抱着伊森的腰,胳膊勒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爸爸就会再次消失在眼前。小脸埋在父亲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安心的旋律,这才觉得自己像是真正活了过来,之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伊森紧紧搂着儿子,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身体,那颗悬到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他颤抖着抬起手,抚摸着伊莱满是伤痕的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擦过那些细小的伤口,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心疼得无以复加:“没事了,爸爸在,爸爸找到你了……别怕,有爸爸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都是爸爸不好,没看好你,让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