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苏晴想打断。
“阿姨,我这是小时候得病落下的。”韩砚山平静地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定,“过来做复健锻炼。”
苏晴母亲的表情有瞬间的愣怔,那不是一个恶意的眼神,但确实是一个“没想到”的眼神。她很快恢复笑容,点点头:“哦,是这样...那要注意身体。”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医生从医院大楼里大步走出来。他穿着白大褂,身材挺拔,步伐稳健有力,整个人透着一种阳光自信的气息。
“苏伯伯,苏阿姨!你们怎么来了?”林远远远地就喊,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亲切地和苏晴父母握手,笑容真诚而灿烂。然后他转向苏晴,眼睛亮晶晶的:“苏晴,好久不见!更漂亮了!”
最后,他才注意到旁边的韩砚山。林远的目光在韩砚山身上停留了一瞬——从他的脸,到他握着的手杖,到他微微颤抖的左腿。那目光里有职业性的观察,也有普通人对残障人士本能的打量。
“这位是?”林远问,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这是韩工,之前项目上有合作,碰巧遇到了。”苏晴连忙介绍,“韩工,这是林远,我家世交的哥哥,在这家医院工作。”
林远立刻向韩砚山伸出右手。那只手干净、有力,指甲修剪整齐,是健康人才会有的手。韩砚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再看看自己因为长时间握拐而指节微凸、此刻还在轻微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难堪。
他松开握着手杖的右手,与对方握了握。短暂的接触中,他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暖和力量,也能感受到自己手指的冰凉和无力。
“你好你好!幸会!”林远热情地说,松开手时还轻轻拍了拍韩砚山的肩——一个表示友好但略显居高临下的动作。
“你好。”韩砚山简短回应。
“我在脑外科二科,有需要可以找我,不过……最好没这个需要”说完善意的笑笑。
韩砚山知道他在开玩笑,轻轻点头表示了解。
林远简单的寒暄几句,转身对苏晴爸妈说,“苏伯伯、苏伯母专程来看我,我这加班也走不开,不嫌弃的话请你们去小食堂吃个便饭,这边的小炒口味还是不错的。”
“好啊,尝尝你们的食堂。”苏晴妈妈微笑点头。
韩砚山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林远浑身散发的阳光健康,和苏晴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的般配感,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苍白和虚弱。
“你们聊,我先回了。”韩砚山说着,重新握紧手杖。
“好,那你慢走。”林远礼貌地说。
韩砚山点点头,转身离开。手杖点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左腿的酸痛和虚弱让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也更不稳。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注视着他——苏晴父母的,林远的,还有...苏晴的。
他不知道苏晴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虚弱、吃力的背影,一定和挺拔阳光的林远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韩砚山坐进车里,好像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林远伸出的那只健康有力的手,他拍自己肩膀时那个自然的动作,他和苏晴说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还有苏晴母亲那个“没想到”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花了这么多年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自信心。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残缺,以为自己可以用工作和成就来弥补身体的不足。
但今天,在那个自信的林远面前,在苏晴父母关切的注视下,他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他就是个需要手杖才能站稳、发个烧就虚弱得不行、连和别人握手都会自卑的残疾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韩砚山拿出来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今天真巧遇到你。你...还好吗?”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韩砚山最终没有回复。他只是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喧嚣而充满活力。但韩砚山心里一片冰凉。他想起了大学时陈子琪的父亲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了陈子琪被拉进车里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历史总是在重复。不同的人,相似的剧本。
而他,永远都是那个站在路边,拄着手杖,眼睁睁看着美好从手中溜走的人。
这一次,也许他该学聪明点。在苏晴被迫做出选择之前,自己先退出。在她父母明确表示反对之前,自己先离开。
至少这样,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至少这样,不会让她为难。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韩砚山看着窗外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那些健康的、完整的、可以自由奔跑的身体,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的疲惫。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韩砚山握着方向盘,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道路。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往家的方向,但此刻,他只想一直开下去,开到一个没有别人目光、没有对比、没有自卑的地方。
然而城市这么大,却没有这样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