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的目光扫过狭小的诊疗室,最后落在周铭身上,那目光多少带着些对亚雌的傲慢。
“你就是约尔?”雄虫开口,语气算不上礼貌,“我是雷克斯,这是我的雌君,凯恩。他……他的腺体受了点伤,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给他看看。”他特意强调了“雌君”二字,在这底层区域,一位B级雄虫能够正式承认一个残疾的雌虫的雌君身份,这颇为罕见。
周铭维持着亚雌疏导员应有的温和态度,并不计较雄虫的无理,他伸手示意:“请坐,雷克斯阁下,凯恩先生。”他的目光与那位名叫凯恩的军雌短暂接触,对方再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按照常规,周铭开始询问凯恩的情况,问题涉及睡眠、食欲还有对这段创伤的回忆。凯恩声音很低的回答着,断断续续,内容也大多是“还好”、“没事”,但周铭敏锐地察觉到,每当凯恩想多说几个字时,旁边的雄虫雷克斯就会下意识地捏紧他的手,或者干脆插话代答。
“凯恩只是需要休息,他总是想太多……”雷克斯的语气里带着焦躁。
周铭没有反驳,转而将问题抛向雄虫:“雷克斯阁下,能谈谈凯恩先生受伤前后,您观察到他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雷克斯开始滔滔不绝,细节详尽地描述凯恩如何变得沉默、如何容易惊醒、如何拒绝靠近曾经喜欢的训练场。他的叙述充满了对凯恩的关切,但周铭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雷克斯的语速过快,眼神在叙述时常会飘忽,焦点并不完全在凯恩身上,反而更像是在通过描述凯恩的“问题”来确认他自己的恐惧。他的控制欲,他那近乎病态的紧张,与其说是在保护凯恩,不如说是在安抚他自己内心巨大的不安。
周铭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一个体型如此强悍的军雌,腺体被挖,这背后必然有着极其惨痛的经历。但奇怪的是,从短暂的接触来看,凯恩虽然内向腼腆,情绪低落,但他的精神内核很强大,拥有即使在经历了巨大的创伤后,也能维持平衡的心理韧性。反而是一直表现强势的雷克斯,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周铭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推测。他温和地打断雷克斯越来越激动的叙述,看向一直沉默的凯恩,用平稳的语气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凯恩先生,在您受伤之后,雷克斯阁下是不是睡眠比您更差?尤其是在您偶尔睡着的夜晚,他是否会长时间醒着,只是看着您?”
凯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浓重的担忧,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雷克斯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戳穿了最深的秘密,厉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这跟凯恩的病有什么关系?”
周铭平静地迎上他惊怒的目光,声音温和,语气却很专业:“雷克斯阁下,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情况。”
“根据我的观察,凯恩先生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从创伤中恢复,他表现出的是创伤后常见的应激反应,他的精神状态有着良好的韧性,而您,阁下……”
周铭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结论:“您似乎正承受着更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您的过度保护、焦虑和控制行为,并非源于凯恩先生的‘脆弱’,而是源于您自己内心深处无法消解的,对于可能失去他的这一情况的极度恐惧。需要精神疏导的,恐怕首先是您自己。”
诊疗室里一片死寂。凯恩睁大了眼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雄主。雷克斯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那层强势的外壳被周铭击碎,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内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铭看着眼前失语的雄虫,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在这扭曲的虫族社会,不管雄虫的地位多么的高,物质条件多么的好,只要还存在感情,就避免不了精神上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