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微信后,陈叙对陆扬说:“陆主编,那今天就到这里。苏棠这边的工作,我会定期跟进,有什么需要我支持的随时说。”
“好,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陆扬送他到门口。
陈叙离开后,会议室里剩下出版社的几个人。一个同事笑着说:“陈经理真是年轻有为啊,又专业又没架子。”
“是啊,听说他在北京那边很受重视,好几个大项目都是他负责的。”
“小苏运气不错,能跟着这么厉害的人学习。”
苏棠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封面的质感很好,作者的名字印在右下角,字体清秀。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插图,能看出作者花了很多心血。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屹的消息:“会议结束了吗?”
苏棠回:“刚结束。你那边呢?”
“实验做完了,在写报告。怎么样?会开得顺利吗?”
“顺利。陈叙……很专业,给了很多有用的建议。”
那边停顿了几秒,沈屹回:“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第一次正式会议圆满成功。”
苏棠笑了:“好。去哪里?”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定。”
“那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六点半我去出版社接你。”
“好。”
苏棠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陆扬走过来,笑着说:“怎么样?陈叙没吓到你吧?他工作状态比较认真,但人很好。”
“没有,他讲得很好,我学到了很多。”苏棠老实说。
“那就好。”陆扬拍拍她的肩,“这个项目好好做,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帮助。对了……”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男朋友,是不是也要去北京?”
苏棠点头:“嗯,七月去参加夏令营。”
“异地恋啊……”陆扬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行了,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来整理会议记录。”
“好,主编再见。”
苏棠背着包走出出版社。下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等沈屹,手里还拿着陈叙给的那本书。书不厚,但很有分量。她翻开,随意看了几页,文字流畅,考据严谨,但又不失可读性。确实是一本用心写的好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叙发来的微信:“苏棠,刚才忘了说,你那部分如果有需要查阅但找不到的资料,可以告诉我,我国图那边有些资源可以帮忙查。”
苏棠连忙回:“好的,谢谢。今天辛苦了,一路平安。”
“不辛苦。回北京再联系。”
对话结束。苏棠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敬佩,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愿意深究的、模糊的触动。那种遇到真正懂行、且愿意倾囊相授的前辈的触动。
“看什么呢?”沈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棠转身,看见沈屹站在几步外。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深色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澈温柔。
“陈叙送我的书。”苏棠把书递给他看。
沈屹接过,翻了翻。他的目光在作者名和那行赠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合上书,递还给她:“写得很专业。”
“嗯,我刚看了几页,确实很好。”苏棠把书放进包里,很自然地挽住沈屹的手臂,“走吧,我饿了。”
“好。”
他们沿着西湖边慢慢走。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苏棠还在想会议的内容,时不时跟沈屹说几句。沈屹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说我国市民文化是从宋代真正开始的,这个观点跟我之前看的论文不太一样,但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还给了我很多具体的建议,比如要重点梳理瓦肆文化和文人雅集的关系……”
“对了,他本科是浙大历史系的,算是我学长呢。”
沈屹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到川菜馆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棠。
“苏棠,”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好像……很欣赏这个陈叙。”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他很专业,而且愿意教人。主编说他很厉害,在北京那边负责很多大项目呢。”
沈屹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那种提到专业、提到欣赏的人时会自然流露的光。他见过这种光,在她看一本好书时,在她解开一道难题时,在她听他讲物理时。现在,这种光,为另一个人而亮。
虽然那个人只是工作伙伴,虽然那个人比她大很多,虽然那个人远在北京。
但沈屹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明显,但存在。
“嗯,”他说,推开餐厅的门,“那很好。能遇到好老师,是运气。”
苏棠没听出他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异样。她笑着走进去,找到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沈屹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菜单。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水煮鱼,蛋黄南瓜,再来个清炒时蔬。”苏棠托着腮看他,“你呢?”
“再加个蟹黄豆腐吧。”沈屹对服务员说,然后看向苏棠,“你嗓子有点哑,开会说太多话了?”
“可能吧,讲了两小时呢。”
“等会儿给你点个冰糖雪梨润润喉。”
“好。”
菜很快上来。红油滚烫,香气扑鼻。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聊几句。苏棠还在兴奋地说会议的内容,说陈叙给的启发,说她对那部分工作的新想法。沈屹安静听着,给她夹菜,递水,但话很少。
吃到一半,苏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放下筷子,看着沈屹:“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沈屹摇头,给她夹了块鱼,“就是有点累,今天实验数据有点问题,调了半天。”
“解决了吗?”
“解决了。”沈屹顿了顿,抬头看她,“苏棠,如果……如果我在北京,遇到了一个很厉害、很愿意教我的师姐,我很欣赏她,经常跟你提起她,你会怎么想?”
苏棠愣住了。她看着沈屹,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认真,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笑了,左边唇角梨涡深深。
“沈屹,”她说,“你吃醋了。”
“没有。”沈屹立刻否认,但耳朵红了,“就是……问一下。”
“你会为她写论文吗?”苏棠问。
沈屹皱眉:“当然不会。”
“你会送她书,在扉页上写赠言吗?”
“不会。”
“那你每天会想跟她分享实验室的进展吗?”
“不会。”沈屹的声音低下去。
“那你会因为她很厉害,就每天在我面前夸她,说她有多好吗?”
沈屹不说话了。他看着苏棠,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点自嘲:“苏棠,你怎么这么聪明。”
“不是我聪明,”苏棠伸手,握住他的手,“是你太明显了。”
她的手很软,很暖。沈屹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这样。他是你工作伙伴,我应该为你高兴。”
“你是为我高兴啊。”苏棠笑着说,“你只是……有点不安。因为我欣赏他,因为他很厉害,因为他也在北京,因为他能在我工作的领域帮助我,而这些,你可能暂时做不到。”
她说得很直接,很坦然。沈屹的心脏轻轻一缩,然后慢慢松开。是啊,就是这样。他不怕苏棠变心,不怕距离遥远。他怕的是,在他努力向前的路上,在苏棠自己的领域里,出现了能真正理解她、帮助她、与她并肩前行的人。而他,还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摸索前行。
“苏棠,”他低声说,“我是不是很幼稚?”
“是有点。”苏棠诚实地说,但笑了,“但我喜欢。喜欢你为我吃醋,喜欢你因为我不安,喜欢你……这么在意我。”
沈屹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理解,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那说好了,”他说,“你可以欣赏他,可以跟他学习,可以觉得他很厉害。但你不能……不能觉得他比我好。”
“他当然比你好啊。”苏棠眨眨眼,“他在历史领域,比你好一万倍。”
沈屹的表情僵住了。
“但你在物理领域,也比任何人好一万倍。”苏棠继续说,握紧他的手,“而我,喜欢的、爱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是那个在物理领域闪闪发光,会为我吃醋,会不安,会舍不得我,会在雨夜里跑来见我,会在大雨天说想我的沈屹。不是任何其他人,无论那个人有多厉害,多好。”
沈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温暖干净。“苏棠,”他说,“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苏棠笑着,端起水杯,“来,干杯,庆祝我今天的会议成功,也庆祝……某个物理学家的小小醋意。”
沈屹的耳朵更红了,但他还是端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庆祝。”他说,然后补充,“但下次不许再让我吃醋了。”
“那可说不准。”苏棠笑,“万一以后还有更厉害的人呢?”
“那我就变得更厉害。”沈屹很认真地说,“厉害到让你觉得,全世界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好。”苏棠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我等着。”
他们吃完饭,慢慢走回学校。夏夜的风温热,星空很亮。沈屹一直牵着苏棠的手,十指相扣。到宿舍楼下,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抱了她一下。
“明天见。”他在她耳边说。
“明天见。”苏棠回抱他,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川菜味道。
松开时,沈屹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苏棠转身上楼。
踏上楼梯时回头,沈屹还站在楼下,在路灯的光晕里,身影挺拔。他看着她,嘴角扬着很淡的笑,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林薇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苏棠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屹的消息:“到宿舍了。今天对不起,也谢谢你。晚安,我爱你。”
苏棠回:“晚安,我也爱你。还有,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的不安,你的醋意,你的所有情绪,都可以告诉我。因为我们是一起的,要一起面对所有事,包括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小情绪。”
沈屹很快回:“好。一起面对。”
苏棠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有蝉鸣,有风声,有夏夜的寂静。但她的心里是满的,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舒展,温暖,散发着清香。
今天见了陈叙,他很专业,很厉害,是个很好的工作伙伴。沈屹吃醋了,但他承认了,他们沟通了,解决了。明天还要继续工作,继续生活,继续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