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言巧语。
他知道艾薇拉只是不想死,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已,要是他们俩都死亡可就完了。
[疼……好疼啊……]
粗粒低沉的声音又一次从树根传来。
玖佚仰头看着这棵树上逐渐浮现的脸,挠了挠头,最后还是觉得或许能从他们身上套一些消息,于是先开口道:
“那个,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是树人,打扰到你们还伤了你们的身体,对不起。”
他刚说完,那道一直喊疼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眼前的古树树枝不断延长,伸到玖佚面前。
他警惕地后退两步。
“上来吧,我不伤你。”
一道比刚才清晰许多,像是树叶簌簌掉落凝聚而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刺耳。
玖佚一边观察,一边缓缓向前,想着应该用脚踩还是坐上去,那树枝便快速生长,圈住他的腰身,把他带了上去。
一路攀升,很快玖佚便来到树人的脸面前。
“我是树人的族长,你可以叫我昆迪。”
那张在树人里应该算得上英俊的脸缓缓开口。
褐色崎岖的面庞逐渐光滑,变得像是一个褐色的雕像脸,鼻梁高挺,眉宇深邃,睁眼后,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便锁定了玖佚,又向他伸出一根枝条。
玖佚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那根枝条,然后被那根枝条圈住手,上下晃动起来。
竟然真的是握手。
没想到树也讲究这些。
“叫我玖佚就行。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吵到我们沉睡,应该负起责任。”
昆迪抽回枝条。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玖佚觉得自己很无辜。
“我也是突然来到这里,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吵醒你们很抱歉,但我可能做不了什么。”
“突然来到异镜?”
昆迪似乎有些意外,把玖佚拉到跟前,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
“原来如此啊,居然是无恶,难怪你能在这个地方正常存在,没有变老。”
无恶,那不是……
他想起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在当初解决完阿纳加的事之后也在一群人那儿听到过这个词,后来在书上也看到过,连忙问道:
“等等,请你告诉我异镜是什么?无恶又是什么?”
昆迪见玖佚一脸茫然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异镜就是一面镜子,曾经天空之神照向地面的神器。这里是那面镜子里的世界,这个世界可以容纳时间,不过一体两面,进来的通道不同,我可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未来异镜的。”
是因为伊的血,伊的血是连通这个世界的媒介。恐怕那些画本身也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两个东西,血和镜子。
玖佚听着昆迪的话,明白过来。
难怪这里没有天空,因为一面镜子照不到自己的背面。
“你也看到了吧,正常生灵来到这个世界都会进入未来的状态,你先前那个同族就是这样,你们血族虽然寿命尚可,祖上也有活上千年的老家伙,但终究不是精灵龙族,在未来就会变老。”
昆迪慢悠悠解释道。
“嗯。”
玖佚想到艾薇拉的死,和西蒙的状态。
“原来是这样。那无恶又是什么?可以请您告诉我吗。”
他态度恭敬了一些,因为他更关心无恶。
“你的神明什么都没告诉你吗,有点奇怪啊。”
昆迪褐色的眼球微微眯起,树木的纹路随着他的表情微微裂开。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无恶。”
玖佚伸手抓住树枝,隐隐有些不安:
“是吗,无恶究竟是什么?是和洛……呃,和我的神明有关吗?”
“当然有关!无恶就是无恶,我也是无恶,你能在这里听清我说话,我也能清醒地跟你说话,就因为我们是无恶,你可以理解我们是一切万物存在之基。”
昆迪解释道。
玖佚试图理解,但失败了,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追问:
“你也是无恶,那你知不知道有人在利用无恶伤害神明?”
他想起最初在那片灰蒙蒙的世界里听到的话。
玖佚有些紧张,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无恶,听起来像是神明的弱点,那自己这个身份岂不是很危险?
他真的只想好好活下去啊!
“噢,很正常,很久以前就有人发现这个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是一群无聊的家伙发现无恶的秘密,试图获取力量、去往净火天。
上个纪元也发生过,那些人做这种事和自杀没什么区别。神明和无恶的关系是我们所不能窥探的,他们不知道,存在这个世界的生灵同样需要无恶,也许他们信仰的神明曾经也不过是无恶。”
昆迪毫不意外,语气中甚至有些不屑。
玖佚蒙圈了,他是真没太明白昆迪的意思。
“什么?”
“哎,这么跟你说吧,我们的神明奥德大人是树神,奥德大人与我们信徒交流,赐予我们力量,都需要通过树,相应的,我们亦是神明的根系,所以无恶就是被净火天选中,与泽雅大陆这个世界建立连接的幸运儿,我们是最接近净火天的存在。
对了,你的神明叫什么?告诉我,也许我在未来见过这位神,说不定祂的无恶已经随处可见,我能帮你找到你的同伴。”
昆迪解释完,咧嘴笑了笑,原本光滑的木纹又微微开裂,玖佚从那裂纹之中看到了几条蠕动的虫。
玖佚消化完昆迪的话后,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突然不觉得自己是无恶了,而且净火天又是个什么东西……啧,这些先不管。
如果这里的未来是很多年以后,那昆迪不可能知道洛伊克,或者艾德蒙斯,因为他们早就死了,这家伙刚才还想杀了自己,现在是敌是友还说不准,于是玖佚转而问道: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吧。”
昆迪有些不虞:
“担心你的神明吗?呵呵呵,血族,我劝你一句,虽然你似乎有些特殊,但也只是特殊而已。神明现在庇佑你也许只是因为祂是新生的神,早晚会有更多存在取缔你,到时候你作为一个离群的无恶,日子可不会好过噢。”
虽然还是不知道无恶是什么,但如果有人能取代他那最好了,起码不用再让他一个人承担……
——你真的想要那样吗?
突然,一道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冒出来。
玖佚手指抽动了一下,自言自语嘀咕道:
“我也不知道……”
算了,何必异想天开。洛伊克那个疯子只想让他和他一起死,他只想逃离。
昆迪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不是害怕了?害怕被神忽略?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玖佚冷漠地看着他,问:
“谈正事吧。我要找一个人,他破坏了外面的平衡,甚至试图掌控这个世界,导致外面真实世界受影响,天空之城即将坠落。”
玖佚看出来昆迪恐怕没安好心,心想,有人取缔他?那恐怕等不到那天了,洛伊克那个疯子只想让他和他一起死。
昆迪迟疑地噢了一声,不过很快又道:
“嗯……任何世界都是真实的,你又怎么确定外面的世界才是现实世界?”
玖佚无言以对,懒得再理会对方没有道理的话。这世界连天空都没有,很显然不是真实的。
与此同时,地面传来一阵轰鸣,玖佚低头看到以这棵树为圆心,大地开始向四面八方凸起粗壮的树根,不断蔓延。
他猜测昆迪应该是在探查什么,默默等待着。
“……你说得还真没错,那条蛇居然不见了。”
几分钟后,昆迪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你说伊吗?那幅画上的蛇?他们的头现在都不在这里。”
玖佚连忙问道,没想到他居然认识伊。
“都不在啊,真是……哎,令树头疼,为什么要吵醒我,还带来这种坏消息。呵呵,我的确认识,难怪你一个外来者没有被杀死,原来是那条蛇出事了,这可不行,两边没了控制,要是被有心人利用,我这平静的生活可就不安宁咯。”
昆迪一边说着,枝条开始疯狂生长,向其他树蔓延,与其他树的树枝接轨。
“那怎么办?我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有什么办法处理吗?”
玖佚看着那些树枝越来越长,向着四周延伸。
“嗯……我看看,找到了。你说的那个人在诺尔峰顶那里,砍下他的脑袋,再让那条蛇进来。
不过千万记得不能只有那一条蛇,异镜要两条蛇都在才能维持活动,否则这个世界将形成闭环,永久封锁。”
昆迪深深望着玖佚,原本紧紧箍住玖佚的枝条慢慢松开。
玖佚微微蹙眉,问道:
“封锁又会怎么样,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真实世界。”
昆迪原本咧开的嘴角更大了,几乎裂到耳后,原本还算英俊的相貌变得有些恐怖诡异起来,嗓音变得高亢,语气透出危险来:
“这里当然是真实世界,还是未来的世界,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在天空之神的神器中,进入的人会真实老去,你说这里真不真实?
如果这里封锁,那这片土地就没有未来,在这片土地的人将永远只能活在一个循环的世界里!而且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未来即是如此。”
玖佚并没有被吓到,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里是镜子里的世界,不可能影响现实。”
就算会影响,也是通过污染或者纯粹的虚影,只要把污染解决,再封锁这里就没问题。
昆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收敛了狰狞的表情,微笑道:
“哈哈哈,是啊……可是没有镜子,人如何窥见真实?只靠自己的眼睛可不行,毕竟别人又看不到你眼睛里的世界,那样就一定会有误会,只有镜子公平地照见每一分真实。”
……如果真的公平,又为什么可以被利用。
玖佚默默想道,但他不想再跟昆迪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辩论,于是什么也没说。
玖佚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封锁是必须封锁的,他已经猜到或许该如何解决污染,但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先出去和伊计划一下,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当然也有可能伊发现不对劲之后主动进来找他。
昆迪似乎对他的沉默终于感到无趣,枝条彻底松开他后,玖佚便从树上跳了下去。
“我还能从这里出去,回到现实世界吗?”
他回头问道。
“看看你的头顶。”
玖佚抬起头,头顶是无尽的黑色深渊,黑暗盘旋蠕动着,像一条黑色巨蟒。
“飞上去,运气好,你说不定可以回到正确的时间,运气不好嘛,据说他们都摔成了肉泥。”
玖佚:……
“那诺尔峰顶在哪里?”
“一直向北,在河流的另一边,你会看到有一座雪山,和周围都不一样,那下面有个木屋,是那条蛇原本的居所。至于怎么渡河,看你的本事。”
昆迪指挥周围的树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昆迪说到小木屋的时候,玖佚立刻了然。
“嗯,谢了。”
他没再回头,摆了摆手。
昆迪望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良久,树人低声笑了笑,如同清风拂过树叶:
“明明看起来挺好骗的,可惜直觉很敏锐呢,真是野兽一样的种族,居然还是个无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