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漫长又炎热的夏季终于过去,转眼便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秦王果然信守承诺,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带着我轻车简从前往蓝田大营。随行人员极为精干,除了蒙毅所辖玄鸟卫,便只有最为精锐的御影十二士沿途护卫。
车马行进在熟悉的道路上,当那片连绵起伏、旌旗招展的营寨映入眼帘时,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不同于记忆中任何一次到访蓝田,此次我是以未来封主的身份前来审视这片土地与这支军队。
营寨依山势蜿蜒而建,黑压压的连营仿佛与背后的骊山融为一体。高耸的辕门上,玄色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金属锻造的刁斗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身披玄甲、执戟而立的哨兵如同铜浇铁铸般钉在各自岗位上,眼神锐利,整个大营军容整肃,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混合着尘土与铜铁的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黑色甲胄与红色旌旗交织,压迫着人的呼吸。
车驾在辕门前缓缓停驻。早已在此恭候的,正是那位须发皆白、身躯魁梧仍不怒自威的上将军王翦。他如山岳般屹立在那里,仅仅是站着,便已透出百战老将的磅礴气势。侍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一位身姿挺拔、披挂整齐的年轻将领,看其站位与气度,应是王翦的副将或是亲近子侄。
秦王从王驾上步下时,山呼海啸般的“我王万年”之声骤然爆发,如同惊雷滚过山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让我不由想起几月前在函谷关的场景,心境却截然不同。彼时的函谷关,是东出的锁钥、秦国的坚盾,其磅礴源于天险。而眼前的蓝田大营,直面南方、卫戍京畿,更是我将来需要时常往来、乃至倾注心血的地方。在这份沉重的期待与责任中,我觉得它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也更为复杂深邃。
王翦老将军率先迎上前,单膝便要跪地行礼,却被秦王抢先一步,双手稳稳扶住。
“老将军不必多礼。邯郸一战后,身体可还硬朗?”我难得见到秦王脸上流露出如此纯粹的敬重之色,这份恭敬,甚至超越了他曾经对待赵太后之时。
“蒙大王挂念,末将这把老骨头,还结实得很!”王翦声音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若不是要为南征秣马厉兵,末将此刻定已在大梁城下,看着大梁城破!”
“见老将军雄风不减,寡人欣慰无比!待王贲将军拿下大梁,荡平魏地,便是老将军挂帅征楚,为我大秦再拓疆土之时!”
王翦再次抱拳,目光随即转向秦王身后的蒙毅与我。“蒙家小郎君,两年不见,英气逼人,愈发有你父兄的风采了!蒙氏一族,真乃我大秦柱石!”
蒙毅立刻深深一揖:“上将军谬赞!家父与兄长常言,能在老将军麾下效力,是蒙氏之幸!”
“这位小姑娘……”王翦将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征战沙场的锐利瞬间化为了长辈般的温和与探寻,“如果老夫所料不差,可是文安君与蓝田夫人的女公子?”
秦王微微颔首,轻轻将我引至身前,低声道:“还不快见过上将军。”
我收敛心神,郑重敛衽一礼:“嬴悠拜见上将军。”
“诶!女公子多礼了!”他笑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当年你父母大婚,老夫可是在场喝了喜酒的。后来从蒙骜老将军手中接掌蓝田大营,也与令堂田夫人有过数面之缘,当真是一位智勇双全、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如今大王让女公子你接手蓝田事务,若有任何难处,尽管来这大营寻老夫!”
“诺!嬴悠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与上将军期望。”我再次低头称谢。
“好啊……”王翦将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侧身,将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年轻将领轻推到秦王面前,“大王,可还认得这小子?”
秦王含笑上前,竟亲手为那年轻将领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巾,动作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亲近。“寡人岂会忘记?当年在章台宫,你舞的那套家传剑法,虎虎生风,可是让寡人记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