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他骂得难听,一时气愤便仗着我们人多,耀武扬威了一番。此时再想,他的确行事莽撞,欺软怕硬。可此时我也同样是依靠寅汐和子沅而有了打压他的底气。若只有我孤身一人,也只能忍气吞声草草了事。如今我这样做,与他方才想要欺负我与阿鸾两个年轻女子又有何区别呢?
想到他家中或许有卧病在床的老母,有嗷嗷待哺的孙儿,或许还有在田间劳作的儿郎......这乱世之中,谁不是艰难求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会有可怜之处。
“放开他吧。”我轻声道。
寅汐迟疑地看向子沅,见子沅微微颔首,这才松了力道。老汉顿时瘫坐在地,抱着发麻的胳膊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我从袖中取出一吊钱,轻轻放在他手边:“宜阳城里一斗粟米卖四钱,这些足够你重新置办陶器维持家用了。往后推车仔细些,莫要再这般莽撞。”
老汉颤抖着捧起那吊钱,浑浊的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低头盯着手中的铜钱颤巍巍地一枚一枚地数过,谨慎地揣进怀中。
我此时已经消气,在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我不禁想着,只当是日行一善,为自己积攒些德行罢了。感激的话我听得多了,若是真能因为此举而感化于他,也是一件好事。
那老汉撑着地盘腿坐在地上,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本就是......你该赔我的......摆甚阔绰,装甚清高!”
这话说得极轻,却还是飘进了我的耳中。
四周聚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秦王与蒙毅站在不远处静观其变,并无上前插手之意。
我蹙了蹙眉,顿时觉得晦气,真想把他拖进没人的巷子里狠狠揍一顿解气!但终究还是没有与他计较,姿态既然已经摆了出来,此时反悔,只会徒增麻烦。
子沅扶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动,抬脚不轻不重地踏在老汉脊背上。那老汉顿时惨叫一声趴伏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拿上钱速速离去。若再多言半句,仔细你的舌头。”
我与那老汉同时打了个寒颤。他慌忙拾起钱币,推着独轮车仓皇北逃。我怔在原地,望着子沅戴着玄铁面具的侧脸,实在难以将去年章台宫中那个捂住我双眼的温润少年,与眼前这个凌厉狠绝的郎君联系起来。
我在心底默默劝慰自己:既入玄鸟卫,便没有心慈手软之辈。
见热闹散场,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我们几人快步跟上秦王一行,转进主街。
秦王只温声问我可曾伤着,得知无碍后便不再多言,想来是有意让我自行处置此事。继而说要带我去街角一家玉器行看看,为我打几件精巧首饰。
阿鸾见秦王似是也没有想继续追究的意思,便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依我看,就该让寅汐好好教训那老头一番。”
我摇摇头,想起老汉方才所言:“乱世之中,百姓谋生不易。既然我们并未受伤,得饶人处且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