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我再不能假装安睡。心知这定是秦王命寅汐前来传话,虽满心不情愿,仍挪至窗边含笑道:“我明白。纵使夫人谦让,我也不敢僭越。”
阿鸾闻言默然,却听寅汐继续道:“还有……十公子与赵夫人方才也来恳请王上准他们同往颍川郡……”
我险些笑出声来,不如将整座咸阳宫都搬走算了。若叫秦王那三十三位子女都来凑热闹,怕是到日落时分也出不了宫门。
“他怎么也跟来?”阿鸾声调陡然拔高,“大王竟也准了?”
寅汐轻抿朱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阿鸾生无可恋地仰倒在软垫上:“女公子,现在下车还来得及么?”
我虽也心中郁结,却知此刻反悔已无可能,只得对寅汐温言道:“有劳姑娘传话。请回禀王上,臣女都省得。”
目送寅汐离去,我长长舒了口气,晨起时的兴奋早已消散殆尽。“赵夫人终究是先太后的族人。”其实我也说不清这位赵夫人与赵太后究竟有无血缘,只知都是赵国女子。自赵太后薨逝后,秦王对赵夫人的礼遇日盛,甚至隐隐有越过郑夫人之势。
我倚着车窗,望见蒙毅正在王驾前展开舆图细说行程。秦王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重重车驾,似在确认每位随行者的安危。当他的视线掠过我们这辆青盖车时,我分明瞧见他唇角微扬,朝我轻轻颔首。我正欲抬手回应,却见那少年策马行至秦王身侧,目光也随之扫来。我心头一颤,慌忙合上小窗缩进软垫中,最后瞥见的是秦王疑惑的目光。
护卫王驾的十二影卫,这支玄鸟卫中的精锐今日皆着玄色劲装,面覆半副青铜獠牙面具,分作前、左、右三列随行车侧。
阿鸾凑在我耳边轻语:“女公子又瞧见那少年了?”见我不答,她抿嘴轻笑,“瞧见那个佩双剑的没有?听说他曾在邯郸城头连斩赵军十余名百将……我不知他本名,只晓得如今他被选为「乾卫」,代号「申浪」。对了!我还替您打听到那少年的名字,您可想知道?”
“要说便说,少卖关子!”我轻拍她的肩头,眼前却仍浮现着那少年策马而来的身影。
“好啦,不逗您了!”她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划写:“御影十二士每人代表一个时辰,六人一组协同行动。十二人代号分别为:子沅、丑沧、寅汐、卯沖、辰渭、巳濯、午洹、未涢、申浪、酉澜、戌洛、亥渊。其中子沅为魁首……”她眼波流转,朝我俏皮地挑了挑眉。
“他……叫子沅?”
阿鸾点头:“不过是个代号。人若战死,补上来的人仍会承袭此名。”
“休要胡言!”我急忙掩住她的唇,“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哎哟!”阿鸾虽被我捂着半张脸,那双明眸却盈满笑意,“这就开始护着了?”
她话音未落,整支队伍已缓缓启程。属车铜铃轻振,八百铁甲齐踏宫砖,如沉雷滚过咸阳宫阙。
车驾驶出咸阳城后,沿途景致渐次变换。渭水两岸的沃野千里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道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栗树林与桑田。距离咸阳越远,山路愈发崎岖,车轮不时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阿鸾早收了玩笑心思,对比坐车,更习惯骑马。她紧紧抓着车栏,面色发白。
“这路况比去年随阿父去上郡时还要糟糕。”阿鸾望着窗外扬起的尘土叹道,“难怪蒙鸿说颍川郡虽已归秦,通往各地官道尚未来得及整修,想必工程量浩大。”她话音未落便干呕一声,我连忙轻拍她后背,将水囊递到她唇边。恰在此时,车驾猛地前倾,清水顿时洒了她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