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漪澜殿,打算去藏书阁寻几卷志怪故事换换心境。藏书阁内依旧高阔清冷,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墨香与樟木的气息。蓁蓁将我选中的几卷竹简仔细拢在怀中,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阿鸾趁着守阁吏不留意,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如叠嶂般林立的樟木书架,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蒙姑娘这般身手,过几年说不定真能去应选大王的暗卫呢。”蓁蓁仰头望着数层高的书架,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这倒让婢子想起,几年前咱们在藏书楼遇见的那个小奴隶。说来也巧,正是见他偷读《逍遥游》,您才起了兴致研读庄子,如今都快成了半个庄子门人了。”
“罪过罪过。”我佯装正色,“我等凡夫俗子,岂敢高攀。”说着也仰首望向书架高处,“不知那少年如今怎样了。那般好身手,又勤勉好学,但愿他能在玄鸟卫中崭露头角。”
待阿鸾寻得两卷楚国山鬼传说兴冲冲地跃下书架,我们便抱着竹简返回漪澜殿。我让蓁蓁带着阿鸾去挑选晚膳的食材,自己则穿过漪澜小筑又绕过回廊,恰好听见正殿窗内传来秦王与阿乔的说话声。我不知今日秦王驾临,愣是在藏书阁磨蹭了许久,也不知他等了多久,都开始和阿乔聊上天了。阿乔虽是我母亲的陪嫁,但在嫪毐之乱中,一直充当我母亲与秦王联络的桥梁,她对秦王的了解恐怕比我还多。我们不由放轻脚步,停在廊柱旁。
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蓝田夫人当年为寡人周旋宗室,散尽家财以充军资,直至积劳成疾。文安君更是在成蛟之乱中为护王驾重伤不治。这些,寡人从未忘却。叔父婶母皆是大秦功臣,寡人却恐怕照顾不好他们的女儿。”
阿乔轻声叹道:“王上重情,婢子深知。只是女公子如今日渐长大,心思也愈发细腻敏感。前日那场风波,她至今耿耿于怀。”
“寡人知道。”秦王语速微缓,“那般处置,看似委屈了她。然这咸阳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寡人?如今寡人虽手握权柄,但却投鼠忌器,亦不敢斩尽杀绝。楚系、赵系势力盘根错节,宗室之中亦非铁板一块。若显露出过分偏袒,反倒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窗外微风拂过,带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悠儿自幼失怙,寡人为兄为父,总盼她平安顺遂。然帝王之恩,过重则成负累。有时冷淡以待,反倒是对她最好的庇护。”
阿乔的声音带着怅惘:“王上苦心,婢明白。只是女公子尚且年少,未必能体会这般深意……她只当自己是您收养的孩子,怕给您添麻烦而格外谨慎小心,对您的子女亦过分尊敬,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她常宽慰长公子,让他体察您的良苦用心,可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倒是当局者迷,徒增烦恼。”
“无妨。”秦王语气恢复一贯的沉稳,“寡人会寻机会同她解释。她外表柔顺,却内里刚强。假以时日,自会明白这深宫之中的处世之道。你且好生照料她,若有难处,随时可来章台宫。”
我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怀中竹简的棱角。原来那日的冷待,竟藏着这般深意。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此刻方才真切体会其中滋味。
阿鸾的声音如同裂帛划破寂静,吓得做贼心虚的我一个激灵。
“女公子!您站在廊下吹风呐?我和蓁蓁都选好晚膳的食材了!”她向我跑来:“光禄寺送来不少新鲜东西,晚上咱们吃炙豚肉和羊腿吧!”
殿中突然安静,我连忙拉着她往回走,她一边问着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往正殿殿门看去。只见阿乔已施施然迈出大殿,叫住了我。
我有些尴尬地转身,陪笑道:“少母……我们刚从藏书阁回来……”我见阿乔不答,继续没话找话:“晚上吃羊腿吧……”
阿乔了然地看了我们一眼,行礼道:“女公子回来了,大王正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