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将我们相依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阿鸾的笑声如铃铛般仍不时传来,为这静谧的夜晚添了几分鲜活。而在这一方被烛光笼罩的天地里,只剩下他衣料间细微的摩擦声,和我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他或许以为我睡着了,手臂微微收紧,将我更拢入怀中几分,是一个极尽保护的姿态。
“你是寡人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带着一种平日绝不会显露的怅然,“寡人虽也有几个女儿,却都养在他们母亲身边,终究……与你不同。”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发顶,“在这偌大的咸阳宫,我是你的倚仗,你何尝不也是我心中一点难得的慰藉。只要你好好的,我便觉得……这宫里还有些许暖意。”
我鲜少听他吐露如此直白的心绪,心头微颤,不由得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仰起脸望他。他见我醒着,眸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像是无意间泄露了秘密的孩童,目光轻轻别开,不再言语。
那年初入咸阳宫的我只有五岁,还是个怕响怕黑的小孩子。而他,也只是一个亲政不久却历经磨难的青年。我们在这个宫中将彼此当做一个支点,每当想起对方,便可会心一笑的牵绊。只不过,这两年的秦王似乎变了一些,但我却感知不到,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王兄……”我连忙寻了个话题,想打破这短暂却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少母前日说,待我及笄后,便该……该考虑嫁人之事了。”我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些许惶惑,“可我不想嫁人。我……我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
他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沉静,目光却投向殿门口那几个仍在嬉笑低语的小宫人,半晌,才淡淡道:“那便不嫁。这天下,尚无一人值得寡人的悠儿托付终身。”
这话语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听得身上起了一阵颤栗,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呢喃:“有王兄这句话,悠儿便什么也不怕了。若能一直这样,在咸阳宫里陪着王兄,该有多好。”
夜色渐深,烛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亮他侧脸坚毅的轮廓。他没有再回答,只是那搭在我肩上的手,许久都未曾松开。
半晌,他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起来吧,传膳。蒙家那丫头怕是也闹腾得饿了。”
我抬起头,见他眼中已恢复平日的沉静,但那片刻的温柔,却如檐下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心底。
又过了几日,我察觉阿鸾总是恹恹的,连那日秦王送她的玉璧都扔在了一边。心下不免担忧,却又怕直接询问会让她更不自在,只得寻了个她摆弄小木偶的时机,挨着她坐下,轻声试探:
“阿鸾,你这两日是怎么了?总是打不起精神,是身上不爽利,还是觉得宫里太闷了?要不然咱们去西苑逛逛吧?”
阿鸾抬起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扳着木偶的胳膊:“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前几日咱们在殿里玩闹的事,不知被哪个嘴碎的捅到了我叔父那儿。他可好,结结实实训了我一顿!王上都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啰嗦个没完。”
我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便宽慰她道:“蒙毅看着不像多话的人,想来是关心则乱,对你要求严了些。”正说着,阿乔捧着新裁好的几套夏衣进来,神色平和,听不出喜怒:
“那日午后婢子外出,兰亭宫倒是热闹得很。”她将衣物一一展开,熟练地将其中两套质地轻软的衣裙放在阿鸾面前,“后来才听闻,幸而王上并未怪罪。还因着您高兴,赏赐了兰亭宫上下宫人。据说回到章台宫,王上还与蒙毅大人提起了那套圈的游戏,又把从女公子这儿套中的漆盒拿了回去,摆在案头了呢。”
我与阿鸾闻言,面面相觑,随即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下真相大白了,那个向蒙毅“嘴碎告状”的,竟是秦王本人。
“蒙姑娘,这是女公子特意吩咐为您赶制的夏衣,一会儿让蓁蓁服侍您到内殿试试,看合不合身。”阿乔又拿起另一套利落的衣裤递过去,“女公子知您喜好骑射,还专门为您备了一身胡服,您瞧瞧可还喜欢?”
阿鸾又惊又喜地望向我,忙不迭地将那身胡服展开,猛地站起身在自己身上比量着,绯红色的面料衬得她脸颊愈发鲜亮:“多谢女公子!阿鸾……阿鸾很喜欢!”她抱着新衣,转身就要去找蓁蓁,跑到门边又回头冲我粲然一笑:“我这就去试试!”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我唇边的笑意却渐渐淡去。殿外日光正好,蝉鸣初起,一派夏日安宁。然而,这份安宁也并未持续太久。
秦王政十九年,这个看似平常的夏天,发生了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赵国亡了,赵太后崩逝了。
赵国的灭亡,意味着山东六国已去其二,东进之门大开,天下格局为之剧变。章台宫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肃穆凝重,王兄的身影也愈发忙碌,我时常能看见重臣们面色凝重地进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而赵太后的崩逝,则给咸阳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戚。尽管太后晚年深居简出,与王兄关系亦不亲密,但国母之丧,举国皆哀,宫中的色彩也瞬间素淡了下来。
入秋后的傍晚,秦王突然驾临兰亭宫。他未穿朝服,却着一身白色深衣,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罕见地没有询问我的功课,只是沉默地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赵国……终于还是亡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萧索,“寡人少年时在邯郸……那些往事,仿佛还在昨日。”他没有细说,但我知道,那段为质时东躲西藏的岁月,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烙印。赵国的覆灭,于他而言,或许不仅仅是征服,更是一种彻底的雪耻。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太后……也走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为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他们母子关系疏淡,甚至曾有龃龉,但生命的终结,终究会勾连起最深处的血缘羁绊。或许在他心中,从来没有忘记儿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在他眼里,母亲一直是那个爱他护他的母亲,从未因旁人而改变。不然,也不会把太后幽居在雍城的第二年便又将她接回了甘泉宫。即使那个曾经爱他的母亲,想要杀了他。
“悠儿,你想念蓝田夫人么?”他似乎问了我一个问题。待我与他确认时他却摇了摇头,未再多言。这一刻,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只是失去了母亲的可怜人。
那一晚,他并没有说太多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我陪在一旁,偶尔为他添上一杯温水。我知道,他并非需要我给出什么见解或安慰,这些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早在他如我这般年纪时,便已尝尽世间冷暖,坚毅到不需要旁人去惋惜、宽慰。他只是在经历重大变故时,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防备、安静陪伴的亲人而已。在这座充斥着权力与谋略的宫殿里,这份纯粹的陪伴,或许正是我们兄妹之间最珍贵的慰藉。
转过年来我才知道,那日之后不久,秦王便亲自前往赵国,回到他儿时居住过的地方,将曾经欺负过他母亲的人全部坑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