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是吧?”阿鸾在篮中挑着橘子,拿起两个分别放在左右手掂了掂重量:“虽然我也没见过大海,但是听闻海是要比湖、河、泽都要大很多的存在。海上还有仙山,有仙子,有仙药!只要找到那仙药,就能长生不老呢!”
我听了觉得好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仙药?若真有些东西,岂不是人人都能长生了?”
“那如果真有这仙药,女公子想要长生么?”
我被问住了,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不想吧。”我随手拨了拨烛台上滴落的蜡油,望着那摇晃的烛影低声说:“这人世间,有朝菌蟪蛄这样的小年,也有大椿冥灵这样的大年,或许都是天定,若是人为刻意更改,未必是好事……更何况,谁又知道死亡后是什么样子呢?死亡之后灰飞烟灭,魂魄回归自然,与大道融为一体,未必不比生好。”
“女公子如今说话越发高深了,阿鸾都快要听不懂了。”
看着她嘟着嘴抱怨的样子,我学着王兄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等明日云梦君来,你跟着我一起听课就懂了。”
“他讲得有意思么?没意思我可不听!”
我想了想云梦君平时的样子,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很不一样。”然后我压低声音:“起码比尉缭先生有意思。”
我们二人又是一阵嬉笑,看着她澄澈的眼神,我不免心生羡慕。
“真好啊……”我喃喃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向往,“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看那么多不一样的风景和人。”我望向窗外,只能看见兰亭宫庭院里一方被宫墙规整好的夜空,“不像我,每日见的,都是这四方的天。”
阿鸾凑过来,握住我的手,热切地说:“女公子,宫外真的有趣极了!等以后有机会,我求求阿父,说不定……说不定我们能一起出去看看?哪怕就去西市逛逛也好!”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层层涟漪。那一夜,我迟迟未能入睡,耳边回响着市集的喧哗、湖泽的水声,眼前仿佛看到了无垠的天地,一颗心早已飞越高高的宫墙,飘向了远方。
第二日云梦君来讲学时,阿鸾果然也坐在一旁。她不像我这般正襟危坐,只是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鲁班锁,时而凝神拆解,时而抬头听上几句,在我温书的间隙,便会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上几句闲话。
“一只鲲鹏竟能绵延几千里,那得是多大的鱼啊!”阿鸾干脆趴在了桌案上,仰起脸望着虚空,努力想象那庞然巨物的模样,“连云梦泽那般浩瀚的水域,怕是也容不下它吧?”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有,只是你我无缘得见罢了。”云梦君唇角含笑,指尖依旧轻柔地拨弄着琴弦,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喜爱这古琴,每每抚弄,神情都格外专注。若不是昭襄先王赐给父亲的,我都想把这琴送给他。
“说不定它真的就住在海里呢!我听阿父说,天有多大,海就有多大,是没有边际的。”阿鸾说到兴起,猛地拉住我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女公子您说,若真有这么大的鱼,得够多少人吃?又得用多大的鼎釜来烹煮?需要多少壮士才能将它钓上来?”
我被她的奇思妙想逗乐,也顺着她的话笑道:“若按此说,恐怕够我们整个咸阳城的百姓饱餐一顿了。”
云梦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竟也饶有兴致地加入我们的讨论:“如此巨物,不知是炙烤鲜美,还是制成鱼脍更佳。若是炙烤,需以姜、芹、葱末为佐,细细涂抹精盐,慢火炙至外皮焦脆、内里脂润方为上乘。若作鱼脍,则取其最嫩之处,薄切如蝉翼,佐以清冽黄酒与姜丝,品其本真之味,想来亦是绝品。”
“哎呀,被您说得我都馋起河鲜了!”阿鸾一下子坐直身子,回头望向侍立在侧的桃之,语气雀跃:“桃之阿姊,今日午膳备了些什么?不如添一道烧鲤鱼可好?”
桃之浅笑颔首:“蒙姑娘倒是提醒得巧。今晨章台宫刚送来几尾活蹦乱跳的鲤鱼,又大又肥美。说是大王忙于政务,无暇享用这些细致工夫的菜肴,便特意吩咐给女公子送来了。”
“那可太好了!”阿鸾立刻转向我,眉眼弯弯,“看来我今日真有口福!女公子,我们午膳便吃这个吧?”
方才听云梦君一番描述,我早已食指大动,便对桃之吩咐道:“有劳桃之阿姊去禀告少母,将章台宫送来的鲤鱼都好生收拾了。今日午膳,我要设宴款待云梦君与蒙姑娘。另外,正值五月节,宫人们也都辛苦了,余下的鱼一并烹制了,让兰亭宫上下都尝尝鲜。”
午膳时,那鲤鱼果然烹得极为美味。一鱼两吃,一半仿照云梦君所言,烤得外皮焦香,鱼肉却鲜嫩多汁,佐以辛香的姜葱;因着阿乔怕我多食生冷而伤了脾胃,另一半便做了清淡的鱼羹,汤色乳白,入口绵滑。又给云梦君单独做了一道鱼生尝鲜。阿鸾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边小心地挑着鱼刺,一边玩笑道:“今日真是托了大王的福!多亏王上不爱这等费工夫的吃食,我们才有这等口福。”
我闻言也笑,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王兄并非不喜精致,只是肩扛天下,无暇他顾罢了。前年韩国覆灭时,王兄难得空闲了几日,我见他也同样偏好美酒美食,甚至盯着那仿作的赵国点心看了许久。这鲜美的鱼肉,此刻倒像是一份无声的关怀,从繁忙的章台宫悄然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