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生性豪迈却心细如发,见秦王反应平淡,便话锋一转:“王上,臣的夫人再过两月便要临盆了。”
秦王抬眸瞥他一眼:“怎么,你不愿去邯郸了?”
“岂敢!”蒙恬答得爽利,“臣奉王命出征,自是国事为重。只是念及夫人临产、臣又须奔赴前线,长子鸿是个泼猴一样的性子,小女阿鸾年幼无人看顾,有些牵挂。”
“蒙恬。”秦王放下笔,轻哼一声,“你那女儿今年该有八九岁了吧?”见蒙恬笑着称是,他继续道,“她如何学步、如何咿呀学语、又如何挥起木剑,连她嗜饮姜米茶,寡人都听得耳熟。她又不是寡人的女儿,无人照料你自己去想办法,少在寡人面前絮叨这些。”
我听到这儿不禁笑出声,回眸见蒙毅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上别呀……”蒙恬拱手一笑,语气更恳切了几分,“臣想着,阿鸾从前也常进宫陪伴女公子玩耍……这次是否也能……”
我心中顿喜。蒙恬长女阿鸾活泼开朗,虽小我四五岁,却与我十分投缘。我教她识字念《诗》,她带我编平安结。咸阳宫中除蓁蓁外,并无与我年岁相仿的女伴。王兄诸女虽亦有与阿鸾相若者,却皆随其母居于别宫,距章台甚远。众公子中与我最相契的唯有长公子扶苏,可他早已随太傅修文习武,再难自在相聚。若阿鸾能来,我自然欢喜难抑。
“你那女儿,”秦王再度执笔,目光却仍落在蒙恬身上,“去年带着悠儿在宫道上乱跑,险些冲撞太后车驾。如今太后病重需静养,寡人看……”
“王兄!”我见情势不妙,急步上前行礼,“参见大王,我王万年。”
王兄转头看来,倦容里浮起一丝笑意,向我伸出手。我小跑上前握住他手,顺势跪坐在他身旁。他衣袍宽厚如旧,我轻轻靠向他,仍握着他手不放。“王兄,您方才是在说阿鸾的事吗?我很喜欢她,若她母亲无力看顾,她也太可怜了。不如……”我讨好地拽拽他衣袖,“让她来兰亭宫吧,我能照顾她。”
王兄似是轻叹。我转头与蒙恬交换眼神,蒙恬趁势接话:“如此再好不过!女公子得有玩伴,阿鸾亦得照应。何况宫中还有蒙毅在,臣这为父的说话不管用,她叔叔却还镇得住。”
“阿兄莫牵我下水。”蒙毅立于一旁淡声开口,“侄女早已被你惯得失了规矩,我可管不住。”
我不懂大人们评判孩子的标准。于我看来,阿鸾开朗健谈、从无忧虑,永远明媚如朝阳。即便去岁她不慎惊扰赵太后车驾,见我忧心忡忡,还反倒过来宽慰我。与她一起,我不再是那个困于咸阳宫规绳矩尺、谨小慎微的宗室之女。我也开始走出兰亭宫,探看别处风景。不再因背不出书熬夜苦诵,也不再因弹错音律懊恼自责。
我见王兄神色似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王兄,就让阿鸾来吧。我定会好好看着她,不让她扰了太后静养。您若应允,我……我保证将《德充符》全篇背予您听!”
王兄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道:“哦?可寡人记得,上回让你背《大宗师》,你可是偷懒溜去扑蝴蝶了。”
“我没去扑蝴蝶!我是去摘桃花了。这次绝对不会了……”我急急保证,“若背不出,就……就罚我抄写《秦律》,王兄知道的,悠儿不是偷懒懈怠之人。去岁您让我练的那首古曲,我也练熟了,连云梦君听了都说好呢。”
“哼。”秦王看着我冷哼了一声,眼里却藏着笑意:“云梦君那人,不管什么都说好,从不说一个「不」字,他的话寡人不信。”
“怎么这样!”我推开他的手臂,又想到我确实苦练数月的琴,心中不忿。“我讨厌你了!”
“这就讨厌寡人了?”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我的头,我使劲把他的手拍开,却被他反手握住。殿内一时静默,只闻灯花噼啪轻响。王兄的目光在我写满气愤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蒙恬道:“既如此,便让阿鸾暂居兰亭宫,由悠儿看顾。蒙毅……”他转向一旁始终静立的蒙毅,“你既为叔父,需得多加约束,莫让她二人太过放肆。”
“唯。”蒙毅拱手领命,声音沉稳无波,只是目光与我相遇时,极轻微地颔首,似是一句无声的承诺。
我欣喜万分,几乎压不住嘴角,却强自按捺,只将王兄的手握得更紧,眉眼弯弯地望向他。他抬手,略带宠溺地轻点我的额头:“这下可如意了?寡人努力了这多年,可不想被你讨厌。莫只顾着玩,是要考校功课的。”
“唯!”我重重点头,心中已被即将有伴的喜悦填满。晚膳时分,殿内气氛因这桩小小的插曲而显得格外融洽。
席间,听蒙恬谈起老将军王翦在邯郸的战况,我不由得有些食不知味。
“李牧将军,与昔年的廉颇一样,皆是我大秦将士敬重的老对手。”蒙恬放下酒樽,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勇猛刚毅,用兵持重,深谙进退之道,从不贪功冒进。”他苦笑一声,“此等人物,原非我等后辈可妄加评议的。如今李牧被奸人构陷而亡,赵国国君自折栋梁,于我大秦虽是战机,然而……”
“然而,若此等良将能为秦所用,方是寡人真正所愿。”秦王平静地接过了话头。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殿外渐沉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我大秦虽以函谷关为天然屏障,广纳天下贤士,却仍觉不足。寡人所求,非仅疆土之广,更在囊括四海之才,为我大秦所用。如李牧者,能守能攻,爱兵如子,乃真正的统帅之才。若能得此良将,寡人愿以国士待之,何须使万千将士血染邯郸?”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秦王收回目光,指尖在身旁悬挂的舆图上赵国与魏国的疆域缓缓划过,语气转而沉毅:“灭赵绝非终点,亦非孤策。赵国久抗,消耗甚巨。王翦老成持重,围而不躁,正为最大限度地减少我军伤亡,同时……摧垮赵人的战意。”他的指尖继而点向魏国方向,“魏据中原腹地,乃东出之咽喉。待赵国战事尘埃落定,大军便可挥师东进,直指大梁。届时,天下棋局,更将不同。”
他话音平淡,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隐于其间,那轻描淡写划过的指尖,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与疆国的存亡。我望着案上精致的肴馔,忽然想起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城池和战报中斩敌几万的数字。王兄眼中的宏图,是以尸骨为基,以鲜血为墨书写而成的。一场胜仗的背后,是千万个再也回不到故里的亡魂,是邯郸城外或许再也等不到儿子归家的母亲。
战争的残酷,不在于朝堂上的运筹帷幄,而在于每一个具体生命的消逝。而王兄的惜才,或许正源于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一位卓越的将领,不仅能赢得胜利,更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更多士卒的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