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逊脸上。
还沾着不久前违抗妖君芈屠杀之意、自毁伏地时的泥灰。
石砾在蔺逊脸上划出了的血痕,沁着血红的血丝,眼瞳无神,在火光映照下,透着一种没有知觉的无情残忍……
他的双臂,被他自己扭断了,软软地垂落,纵然是意志力再强,也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蛊惑操控——
“杀了她!”
蔺逊的身后,聚起了剑阵,剑光冷冷,剑尖尖锐……
“杀了她!快杀了她!”青大吼,她要路瑶死!她要蔺逊死!她要路瑶被蔺逊杀死!她要蔺逊亲手杀死路瑶!
剑光聚起,朝着路瑶逼近。
剑尖冷白,映照蔺逊冷漠的眼,他不认识她,她不怀疑他真的会一剑刺下!
杀了她……
路瑶奋然起身,快要触碰石珠之时,再次被阻拦,狠摔入地,克制不住的血,落在地上、染在衣上,一片片的殷红血泊。
接连不断的意外。
已经让路瑶透支得太过。
同时胜过南蝉子、青、以及蔺逊……她必须押上自己最后、最后的留存的力量,可如此一来,她将没有余力,完成自己最后的一件事……
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逼近。
火光映照的连绵不绝的山林,并不昏暗,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地上的影子,环绕着、蓄势待发的剑阵,映在地上的剑影,尖锐、狠戾……
蔺逊,已经不是当初的蔺逊。
多可笑……她亲手所救、费尽苦心一日日护了这么久的,成为了钳制她的最后一个大变数?!
路瑶抬起头。
望向了再次一步步地走到了她身前、垂目无情望向她的蔺逊。
蔺逊的眼瞳,涣散无神,望着她,与灰沙飞尘无异,他认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杀!杀!”青,在催促。她要他杀了她,一剑穿心地杀了她!就像他当初挥剑劈断了木婉莲,就像……她瞬息间绞灭了谢兰韫……
休想……
休想!
蔺敏之休想逃!
事到如今,妖君芈没了、猗岚殿也没了……她要的一切陪葬,也被妖君芈阻拦,只留了下半具残躯……她的万千夙愿,到了此刻,只化为了一个,要他死!要他感同身受这锥心刺骨痛地死!
青将自己所有残余的妖力,不惜一切代价压制、操控着蔺逊的心神,她要他杀了她!必须!亲手!杀了她!
剑光大盛,剑刃磨动,发出嚯嚯的沉重声响。
法力附着剑上,附以成千上万倍的威力,一旦刺入了身躯,雄浑法力,洞穿心脉肺腑,裂体而亡!
路瑶望着盘踞上方的剑阵。
掩在袖下的指尖,静静地聚力。
她会杀了他,哪怕曾经救过了他无数次……她,目前不能死在他手上,更不能让妖君芈的石珠,落入青、南蝉子手中!
路瑶听着青一遍一遍地下令,目不转睛地盯着蔺逊。从蔺逊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
蔺逊的脸色、眼神都太过陌生,太冷漠、太无情,路瑶只能感受到盘踞在上方的剑阵,愈来愈重,好似一道一道力量,聚在了剑阵之上,一层又一层!
“杀!”
青每喊一声,剑阵的威力,便又重一分!
“杀啊!杀!”青大吼,剑阵朝着路瑶,又下压了一寸!
沉重、又滞缓。
路瑶惊疑地盯着蔺逊的眼,仔细地甄别,蔺逊究竟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可是,望到的,是空洞无神的眼神。
蔺逊若有意识,不是这样……
“杀!杀!杀了她!”青怒吼,蔺逊的剑阵,在一声又一声的催促命令下,裹挟着强大压迫的威力,朝着路瑶慢而不止、缓缓降落。
路瑶的力量,聚在指尖,捏在袖下。
她望着这样以一种极缓、极缓的速度往下落的剑阵。
她能感受到蔺逊在挣扎,哪怕他没有意识,也在竭尽全力地挣扎……
此时反击,会给蔺逊致命一击。于她,亦是下策之中的下下策……
“青。”
路瑶紧捏,没发:“你何必置本君于死地?本君与你,无冤无仇。看在妖君芈的份上,本君亦可饶你一命。”
“无冤无仇?”青已知路瑶并非她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简单,如今造成的局面,与路瑶也脱不了几分干系!
“你挡我的路,便是仇!你害我满盘皆输,便是仇!你为蔺敏之记挂,便是仇!”
路瑶:“……”
青的言辞,无异于强盗逻辑,且话与话之间,毫无关联。
她从始至终,没想对青做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阻止她,便是不可解之仇?!
可青,毕竟是妖君芈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
路瑶道:“青,妖君芈再三护你,为此,搭上了她自己。你是受了苦,可她,也因你受尽了磨难,更何况……错不全在她。”
“一时之间,接受是有些难,可不管你认,还是不认,她都是你的母亲,她希望你活,本君不想辜负她,本君可按照她的遗愿将你封印,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你若执意,操控蔺逊来杀本君……”
“你不会得逞。”
“且,你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大笑起来,她如今,只剩半具残躯,还在意是死、还是封印?
“封印?”
“你以为,我会稀罕用封印,苟活于世?活着,做什么?你以为,我会如你所愿在封印里一遍遍地忏悔自省?还有木岩,用尽了卑鄙无耻懦弱手段的老匹夫……”
“和他同活在这个世上,想想就晦气。”
“我只要你死。”
“还有。”
“蔺敏之死!”
青高悬在半空之中,眼神高高而落,带着厌恶的看死尸的目光,投向地上的路瑶、蔺逊、南蝉子……
青似乎在想什么,没再说话了。
路瑶跟青说不通。
一个天性杀戮之妖。
没有礼义廉耻、亦没有恩义情谊。
她不会认为自己犯下了错,妖君芈的牺牲,也可悲地不会换回她的良知醒悟和不忍……
另一旁的南蝉子,捂着胸口的血窟窿,他也在笑。
被青指明点性地骂着,卑鄙、无耻、懦弱,也还是在笑。
他就是卑鄙了、无耻了、懦弱了!
又如何?!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妖君芈已死、青也不成气候!
南蝉子望着路瑶、蔺逊……
路瑶必须死!
蔺逊……
若无足以覆灭妖界的妖可用,便造妖!
当初南蝉子在门下弟子中,千挑万选出了蔺逊之时……便是留了一个后手!
赌了蔺逊这般的天纵奇才,或有一线生机绝处逢生!
倘若,彻底逼疯妖君芈的计划落空,堕仙,亦能覆灭妖界!
南蝉子一直以来,没有狠事做绝,暗中留了蔺逊一命,为的不仅是借蔺逊彻底地搅浑水,更为了,让蔺逊成为他捏在手里的、最后的、最锋利的那一柄刀!
南蝉子放下手,彻底不管自己身上的伤了,默念咒法、施展冰魄术,果然在肉眼可见蔺逊脸颊泛起了一层白白的冰霜之时,看见了路瑶的神色,也露出了痛苦。
他猜得没错——
蔺逊身中冰魄术未死,与路瑶有关!
伤蔺逊,便是伤路瑶!
南蝉子抬起头,望了一眼、被青驱策蔺逊的剑阵。
这一件事上——
他与青所求一致!
“吾灵为鉴,万剑伐袭!”南蝉子大喝,蔺逊所习,乃逍遥宗剑法,他乃逍遥宗掌门,纵是修为不及蔺逊,可也熟知剑阵心法,在蔺逊心智全无时,足以驱策蔺逊的剑阵!
杀了路瑶!
轰隆隆剑阵,一轰而下!
路瑶聚力搏:“木岩,你执意一错再错?!”
“世上早无木岩。”
南蝉子催动蔺逊的剑阵,亦是吐血,一身血迹斑斑,却仍决然:“吾乃逍遥宗掌门,南蝉子。今清理门户,惩处罪徒、及包庇罪徒者,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