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险些按捺不住,要冲出去!
紧攥成拳的手、和死死咬住的胳膊,让她勉强维持着冷静:不能冲动,要找机会,找机会……
“说啊!在哪儿?!”
他们踢了他一脚,只听到一声极重的闷哼,痛得压不住,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去找!一定在这个村子里!都去找!”
众逍遥宗弟子,听命四散而去,孟珩宛如一块碎布,不值得看一眼地丢在了地上。
路瑶看到了他们散去,唯余为首者,等在原地。
机不可失!
路瑶拼尽最后一口气,于暗处袭击了他,快速奔到了孟珩身前,扶起孟珩……
碎掉了……
路瑶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人完完全全碎掉了。
手、脚、身体宛如一滩烂泥,怎么扶、也扶不起来……
孟珩!
孟珩!
路瑶努力地扶他,想带他逃,可是,怎么也扶不起来……
孟珩感受到了,睁开已经肿烂的眼,他不敢说话、想要摇头,可是断掉的颈脖,让他动也动不了,他只有一口气了,逍遥宗弟子吊着他的一口气,他还能再见她,真好、真好,可是他保护不了她了,快走吧、快走吧……
孟珩的眼神里,刻满了让她离开的浓烈悲伤、与期望。
不!
不!
她要带他走!
她必须要带他走!
路瑶努力地背起了孟珩,少年的身骨,不沉重,却还是压得瘦弱的少女,向下一沉,她用力地按住他的手,不让他从她的背上滑落,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找到了!找到孽障了!”
突然的一声呼叫,惊得路瑶僵住,路瑶回头,看见有逍遥宗弟子,从村中飞身而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是路瑶放在林中的……
“师兄!”逍遥宗弟子一眼看到了遇袭倒地的领队,扫了一眼,扫到了远处、背着濒死之人一步步往外逃的少女……
“花奴!”逍遥宗弟子几乎一眼,认出了少女身份,纵身一跃、以剑为指,拦下了她!
路瑶看到了他怀里的襁褓,奋力要抢!
被他踹了一脚,摔落在了鹅卵石滩上!
“不自量力!”他轻蔑地提着剑,走近,“与妖邪为伍,是非不分!”
路瑶趴在地上,体内血气翻涌,“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方才,强行动用了自己的力量,路瑶已无力回击。
而花奴的身体……本就孱弱至极。
凡人之体,如何受得了逍遥宗弟子,哪怕随意地一脚?
路瑶以手撑地、想要站起,几经努力,还是摔在了地上。
孱弱凡人,不足以多看一眼,逍遥宗弟子没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只是发出了信号,召众逍遥宗弟子归来!
众逍遥宗弟子,从村庄的四面八方飞掠而出,看见了被找到的孽种,纷纷提议:“先杀了孽种,为师叔、师兄们报仇!以绝后患!”
“可是,师尊只是让我们来找啊……”
“带回去?师尊又心软?这是妖邪之子!不值得同情!”
“杀了孽种!回去就说,找到时,孽种已死!死无对证!师尊,也不好说什么!”
不!
不……
路瑶奋力地起身,想要阻拦,被一脚踩住了后背,颈脖、脸颊砸在了尖锐的鹅卵石上,嗑出了鲜血。
“花、奴……”孟珩目眦欲裂,想要拦,碎掉的身体,蠕动不了分毫!
“列阵!”逍遥宗众弟子起阵,妖君芈之子,不是屠掉了头,能诛灭,只有斩妖除邪的杀阵,才能让孽种魂飞魄散!
杀阵升起,就在快要降下的一刻,一股力量从天而降、激荡而来,击碎了杀阵!逍遥宗众弟子受反噬,溃散倒地!
路瑶看见了妖君芈,破空而至!
她的手腕、脚腕绞着重重锁链,她是感应到了什么,强行突破了囚禁!
她比路瑶上次所见,消瘦了许多,眼下青黑,像是一朵被关在暗不见天日的深渊底下、枯萎黯淡的雪莲,衣衫染尘,狼狈不堪地失去了灼灼光彩。
她俯视一眼,便看到了一身血的花奴、孟珩,还有被逍遥宗找到、要就地诛杀的……她的孩子。
她的眉心,紧蹙而起,眼神似哭、还笑……
她想起了花奴曾经劝她的,他会克你啊,和他在一起,是难以挽回的错……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不会的,姐姐不是弱质女流,没有什么难以挽回的……
如今,她看着花奴、孟珩、还有尚在襁褓的婴孩,第一次觉得,她不是那么无所不能……
“放过他们。”妖君芈垂声而落,声音字字颤血,“我不要他了,不找他了,你们的仇,冲我来,我任凭你们处置。”
“妖性诡诈,你的话,谁敢信?”逍遥宗弟子们,从地上爬起,纷纷声讨,“你逃了狱,到这儿来说任凭处置?师尊说了,杀不了你,你提出换,不过是想空手套白狼!”
抱着襁褓的逍遥宗弟子不肯,挥剑斩向了襁褓!
红光大盛,从襁褓之中发出的强大妖力,一下击溃了逍遥宗弟子的剑,碎掉的剑刃,飞向了逍遥宗弟子的颈脖,穿颈而过,一颗头“啪嗒”地掉了下来!
“师兄!”
其余弟子见到活生生在眼前被砍断了头的师兄,霎那间,激愤而起!
妖君芈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尚是婴孩,用妖力轻易地屠了仙,方知她找到逍遥宗时,逍遥宗给她安的屠戮之罪,不是莫须有的罪名!
原来,是真的……
可就在妖君芈惊住的一瞬,怒然而起的众逍遥宗弟子,拔剑刺向了花奴、孟珩、还有襁褓之中的婴孩……
血漫天而舞!
白刃刺入了花奴、孟珩的躯体,白刀进、红刀出,被妖力撕碎的众逍遥宗弟子,扬起了纷纷洒洒的血雨,在一片血雨之中,襁褓“啪”一声咂在地上……
“啊!”
妖君芈彻底挣碎了锁链,就在要飞坠而下之时,一记浩然仙气,乘风而来,卷过落至河滩上的襁褓,逍遥宗掌门落至河滩。
逍遥宗掌门身后,还跟着木岩。
木岩看着满地的血,苍白的脸颊,一瞬间灰败如死去,抬头,望着飞扑而来的妖君芈,冰冷至死……
“别杀她!将她还给我!”
妖君芈第一次低声下气地祈求。
“平城一案,逍遥宗折损了鹿清长老、数百名弟子,原以为是你妖性发作、残杀无辜,如今看来,是你的孩儿。”逍遥宗掌门道,“此子,诞生之时,吸纳了太多血,嗜杀成性,断不能留!”
“不!她太小了,她不懂,我可以教她,我会教她……”
“生于杀戮之妖,不足百日,已经血染了数百条性命,还能如何教?!”逍遥宗掌门道,“妖君芈,你既口口声声称,从无害人之心,更无祸世的企图!你为妖君,身有重任,事关妖界和平、三界太平!你所言,老夫信你!可如今,你的孩儿,正是乱世之妖!你是要包庇吗?”
“她、她什么都不懂……”
“无心之过,不是无过!既已造杀孽,又何谈无辜?”
“我错了,我知错了……”妖君芈泣泪,“将她还给我,我带她回妖界,我发誓,我必亲自看管她,生生世世不会让她起祸乱、为祸苍生!”
“不可。”
“夫、木岩……”妖君芈转向木岩,“她、她也是你的孩儿,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
“她是妖。”木岩声容冰冷,望着妖君芈,满是心如死灰地无情。
“木、岩……”妖君芈不可置信地望着木岩,不敢相信,如此冰冷的话,从木岩的口中说了出来。他心软、他心善,他可以救她一次又一次,可他无法接受,她是妖……
妖该死。
她该死。
她和他的女儿,也该死!
“呵,呵呵……”妖君芈笑中含泪地笑了起来,仙、妖不同族,可是仙与妖,没有高贵、低贱之分,更没有谁该死、谁不该死!
人犯错,尚能网开一面!
懵懂稚妖,犯了错,便要赶尽杀绝?!
“本君不许!”
妖君芈陡然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朝着逍遥宗掌门袭去,意图强夺婴孩!
逍遥宗掌门早有准备,御剑而挡,霎时飘至百丈之外!
妖君芈天赋异禀,可尚还年轻,修为不及先辈,又接连经历了分娩、擒囚、重伤……妖力不足十分之一,逍遥宗掌门却是全盛之姿,与宛如困兽之斗的妖君芈相比,有九成的胜算胜过她!
可是,逍遥宗掌门的目的,不是胜过妖君芈!
是这个诞于杀戮、不足百日的小妖!
“木岩!”
逍遥宗掌门的声音,重重而落:“酿成今日之祸,逍遥宗亦有管束不力之责,逍遥宗愿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此子身上血债,并非一句往后加以约束能开脱。今日,本座必杀此妖,若你有恨,便恨本座,切莫记恨逍遥宗。”
“逍遥宗,自开山立派以来,恪尽职守、除魔卫道,宗门弟子皆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众生在前、己在后,心向光明、行事坦荡。望你牢记宗训,往后切莫与妖,再纠缠过深酿成大祸!”
“是,弟子谨记……”
时至今日,逍遥宗死了成百上千弟子、本就不兴旺的宗门转瞬快成空,木岩才深刻地体会到了,何为人妖殊途……
妖,天性残忍。
妖屠人、屠仙,一念之间、血流成河……
“妖君芈。”逍遥宗掌门转向妖君芈,“今日之祸,因逍遥宗而起,也该由逍遥宗而灭,望你放下执念、速速离去、守归妖界!”
话音落,逍遥宗掌门挥剑而起,滔滔剑意、裹挟着强大修为,朝着襁褓而去!
一时天地间,风云骤变!
惊天骇地地斩杀,玉石俱焚地斩向了襁褓婴孩,纵然是妖君芈,也阻拦不了分毫!
襁褓之中,同样迸发了巨大妖力,相击、相撞,刹那间,逍遥宗掌门化为了漫天血泊,襁褓婴孩截断而裂,飞溅的血,溅落在了河溪之中。
“不!”妖君芈看见襁褓一分为二、坠落在地!
妖君芈飞扑去捡,襁褓之中的婴孩,随着被诛杀、渐渐溃散,只留下了被砍碎了的布块,洒落在了河滩上。
河滩之上,无数的血,宛如雪花飞舞,将地上的鹅卵石,染成了斑驳的血玉……
逍遥宗掌门、弟子们,化为了血雨,什么也没留下,留下在河滩之上的,除了妖君芈、木岩,唯余下少年、少女的尸体,软软地倒在河滩之上,也已经冰凉了呼吸。
目之所及……
尽皆面无全非!
“啊!”妖君芈终于奔溃,跌坐在地,浑身颤栗。
木岩愣愣地望着纷纷扬扬的血,前一瞬还在的逍遥宗掌门,就这么在眼前化为了血雨,血落在他的脸上、落入他的眼睛。
他抬起了手,一擦,湿润在指尖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木岩愣了许久,才垂眸,望向颓然在地的妖君芈。
妖君芈在地上,捡起了碎布,捂在了胸口间,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妖君芈。”
木岩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师尊说你,有一物,系着三界安危。可若非是你,又岂会平白枉送了这么多无辜性命?你起之乱,不亚于任何妖邪,你还配拿此物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妖君芈还在笑,接连刺激,已经让她神智崩溃、紊乱。
木岩蹲下,道:“交给我。”
妖君芈望着他,昔日的爱人,到了今日,有一些看不清面容眉眼了,她只是笑,深深地、绝望地笑着……
妖君芈近乎疯癫的模样,于木岩而言,同样面无全非……
或许,他见过的、识得的,只是那个倒在街边、虚弱得令他生怜的芈!是那个美丽的、可爱的令他心生牵挂的芈!而非……妖君芈。
芈,不会这么对他笑。
是妖君芈,欺他、瞒他,让他在无知之中,一步步犯下大错,让逍遥宗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如今,逍遥宗颓败,若他不能为逍遥宗带回点儿什么、振兴逍遥宗,有愧于逍遥宗幼时收留了他、留他在宗门多年之恩!更愧于这么多付出了性命的师兄,以及在最后一刻还在叮嘱他牢记除魔卫道的逍遥宗掌门!
妖君芈已经不配拿此物了……
木岩要她交出来,妖君芈只是笑。
妖君芈的笑,像是嘲讽至极的冷风,一声声地刺入了他的骨子里,令他终于忍不住:“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妖君芈癫狂地大笑。
“妖君芈!”木岩额角的青筋暴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声声入耳,鞭笞着木岩,像是在笑,他又有多无辜?
逍遥宗弟子、长老、掌门的死,宛如一座又一座的山,早已压得木岩喘不过气来,妖君芈的笑,一声声地刺入他的身体,他终于忍受不了,霍地一下站起,捡起了地上的一把剑,“噗!”地刺入了妖君芈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妖君芈还在笑,她的身上、脸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有落在她身上的,而此时,插在她胸膛之中的剑,捅出来的血,最为新鲜、鲜亮、汹涌……
妖君芈望着木岩,抬起了手。
木岩不动,引颈而戮般,等着妖君芈反捅向他!
妖君芈抬起的手,握住了木岩的手,用力一插,剑刃更深、更深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妖君芈还在笑。
木岩睁大了眼,看着妖君芈,拉着自己,更深地捅了进去,迸发而出的血,飞落到了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
木岩望着妖君芈的眼睛,心如死灰的眼神,好似但求一死……
不!
她不能死!
木岩记得逍遥宗掌门说过的话,不能杀妖君芈!
木岩提手拔剑,剑刃从妖君芈的身体,一抽而出,血红鲜血,如同淋落的水,沿着剑刃扑簌簌地流下。
木岩一下扔了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妖君芈还在笑。
木岩拿她无法,杀不得、逼不了,看……也看得五脏六腑宛如刀绞。
木岩转身,朝着远离妖君芈的方向,狂奔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妖君芈大笑着,后仰砸地,纷纷落血,宛如落雪,将她与这一片猩红河滩,一同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