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来这儿的,是木岩吗?”
路瑶惊怔地望着眼前一座木屋。
妖君芈伏在桌前,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摇动、把玩着一块小木牌。
妖君芈身着白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没有梳妆,发间没有珠钗华胜,花容月貌在极素净的装扮下,仍然不掩风华。
反倒素净出尘。
像是一株纯洁无瑕的菡萏,清雅至极!
“怎么不说话?”妖君芈偏头,望向她,一双眼澄澈分明、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媚态。
与路瑶方才所见的妖君芈,更年轻、更稚嫩!
妖君芈起身,走了过来,弯下了腰,澄澈透亮的眼珠,盯着路瑶,瞧了又瞧,好似瞧出了什么问题,笑道:“原来,不会说话呀。”
不会说话?
路瑶惊诧,张了张嘴,才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
路瑶觉察到了不对劲,低头一看,看见了自己身上灰的、黑的、花的一坨又一坨补丁的麻布衣……
路瑶:“……”
不敢看。
“去玩吧。”妖君芈,拍了拍路瑶的脑袋。
不!等会儿!
路瑶已经明白,她应该是回到了妖君芈的过去,不知附着在了谁的身上!
但是!
她既然来这儿了!
不管是谁!
妖君芈这事,就不能重蹈覆辙!
木岩是吧?不是!不是他救的你!
路瑶张嘴,想说话,才想起自己说不了话,伸手,想拉住妖君芈,在妖君芈的手上写字!
“哐当!”一声,竹篮摔入地,碗碟了摔出来、饭菜洒落了一地。
路瑶傻眼了……她、她是送饭的?!
“出了何事?”
伴随一道询问声,门口很快现出了一道身影,眉目清秀、气度儒雅……不就是路瑶在黑林里看到的一大堆木偶人?!
那个突然袭击她、抓着妖君芈自残、刺激妖君芈疯癫的那一个逍遥宗仙?!
木岩!
路瑶认了出来!且,想立刻、马上将他赶走!
他站在门边,看见了妖君芈,眼神怔了怔,随后,垂下了视线:“姑娘,你醒了。”
看到了地上的狼藉:“花奴弄洒了饭菜?吓着你了?我一个男子,不便照顾你,只有请她帮忙,她平时一个人,没见过什么生人,可能有一些怕,你不要见怪。”
花奴?
谁?
她?!
路瑶震惊地对号入座、自己此时此刻的身份。
“吓?”妖君芈仿佛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笑了笑,端详着这一个文质彬彬、有几分瘦弱的男子,没有多说。
“我知道,她是无意的。你是木岩吗?是你救了我?”
妖君芈,和妖界的一群老妖怪打架,一时大意着了道、受了伤,外出避一避风头,行至人间伤重晕厥,再醒来,便在这儿了。
她猜想……有人捡到了她。
她醒时,看见了身边的一个小布包。
小布包里,翻到了一块小木牌,好像名字牌般地刻了两个字,木、岩。
随后,她看见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她问她,她不答,她才发现,她天生有残,是一个天生的哑巴。
再往后,看到他了。
她猜,是他送她来的这儿,总不能……是这个瘦小的小姑娘拖着她来的吧?再者,他是个男子,比小姑娘有力量,且样貌端正,不似妖界那些魑魅魍魉般,一眼就透着邪气!应当是一个好人!
“我是木岩。昨日,看见姑娘晕倒在路边,天快黑了,姑娘又是一个女子,太不安全,便擅自作主将姑娘带了回来。”
“我请了郎中,为姑娘开了药,今日,姑娘便醒了。”
“哦,对!”
木岩想了什么,解释道:“喂药、还有为姑娘更衣,都是花奴,我并未唐突姑娘。”
“多谢花奴。”妖君芈对路瑶笑一笑,雪白脸颊,明媚娇艳,随后,又转头,对木岩道,“也谢谢你,木岩。”
“不、不客气。”木岩结巴了一下。
“好了,我要走了。”妖君芈道,“花奴、木岩……我记下了。”
“姑娘,去哪儿?”
“回家。”妖君芈回头一笑,“你们帮过我,我不会忘的,以后……有机会来看你们。”
回家……木岩点了点头:“姑娘,路上小心。”
妖君芈出门,裙摆擦过门槛,沿着门外而去。
木岩站在门边,望见妖君芈背影,提了一口气,喊道:“姑娘,如何称呼?下次若再见……也好称呼姑娘。”
“芈。”妖君芈没回头。
木岩道:“姓芈,名何?”
“单字,芈。”妖君芈走远,出了视线。
木岩念了念:“芈……”
芈什么?!
偏偏路瑶附身了一个哑巴!
你连这一个字,都不该知晓!
路瑶不多看木岩,奔了出门,去追妖君芈,奔跑的一瞬间,又是天旋地转,眼前忽然显出了一棵凋敝枯黄的大树——
路瑶站定,左看右看,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庭院中。
院中枯败,杂草四仰八叉,院中树木也都没有打理,夏木茂盛之际,枝头黄叶,卷起干枯边叶,一荡一荡地在枝头。
“我来,是来答谢,你怎么……”
路瑶听到了妖君芈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妖君芈站在院前,身旁的黑漆木箱高高地摞了几大箱,最上一层箱开着,金银、珍珠的闪光,在天光下熠熠发光。
“受之有愧!你拿回去吧!”
木岩站在妖君芈对面,不看妖君芈、也不看满满摞摞的金银珠宝,说话时,没有一丝的笑容。
“上次,你和花奴的救命之恩,我是特来答谢的!”妖君芈不知木岩这一次,为何态度大转如此冷淡,她是真的特意来了这么一趟……听闻人间,最有诚意的答谢是钱财,她还专程去了一趟钱庄!
“那日救姑娘,是我心甘情愿,姑娘,用这些钱来……”木岩面色难看,仿佛一刻也无法久留、转身往回走。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药钱不足一两,粗陋廉价,不值姑娘重金。我也受不起姑娘的大礼,姑娘收回去吧。我与姑娘萍水相逢,交情浅薄,我便不送了。”
“啪!”一声,木岩关了门。
路瑶:“……?!!”
等会儿?!
问过我了吗?!
你就这么把她关门外了?!
路瑶气地三步作两步地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关了门、还在上锁的木岩,取下了门栓,打开了门——
妖君芈已经不见了踪影。
路瑶:“……”
被路瑶猛地一推,木岩踉跄在旁、没站稳,可大开的门,也已经让木岩清楚地看见,妖君芈已经离开。
“你不认同我,对吗?”
路瑶转头,看向木岩,提在手里的木栓,恨不得立刻、马上敲在木岩的头上!
木岩垂着头,声音低落:“欠你的房钱,我会给你的,但我……真的不想、收她的钱,请你见谅……还有你的那份,我会加倍补偿你的。我……身无长物,初来平城,亦无生财之道,幸得你收留。”
“你放心,我并非泼皮无赖之辈,我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学过几日功夫,杂耍卖艺,不在话下,我这便去!”
木岩致歉地朝她颔首,转身往屋内走。
路瑶:“……?!!”卖艺?
等等!
这是房钱的事吗?!
路瑶看见木岩,很快从房里,提着他的包袱,出来了。
快步往外,像是说到做到,真要去街上卖艺……
路瑶忽然有一种荒谬感。
木岩真的去了……
路瑶跟在其后,看见木岩上街,寻了一个角落,小心地解开包袱,取出了一把剑。
初次卖艺,还有几分青涩。
木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持剑立式,开始舞剑……
剑招并不复杂,是最基础、各派入门弟子都会的基础剑法。
木岩的剑术,也并没有精湛到、能将最基础的剑招耍得一剑惊鸿的地步,他中规中矩地耍完了,街上来往的人们路过了,也没几个多看一眼。
初次做这种事,木岩不会吆喝,站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开始舞剑。
还是没有人多看一眼。
木岩继续……
还是没人。
又继续……
木岩就这么不停歇地、来不及多喘几口气地一直舞剑,一直、一直,从清晨旭日初升、到晌午烈日炎炎,终于有人扔了一块铜板:“花里胡哨!胸口碎大石,会不会啊?!”
胸口碎大石……
木岩提着剑,愣了一瞬,那人见他不动,要弯腰捡起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