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生如遭一击:“转生?”
方棠玉的意思是……
方棠玉大方地、开诚布公道:“我原名司棠,方棠玉,是我今生的名字。”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字,冯小棠、吕棠燕、云棠棠……太多了。有一些,我记不清了。”
“我用这一些名字的每一世,都活得不长。”
“有时候,我生在了落后封闭的山村,还没出村,被村里人以不守妇道为由活活打死了。”
“有时候,我体弱多病,一年一年地用汤药将养着,身体好转了再北行,事不尽如人意,养了几十年,始终缠绵病榻,临终前违逆那一世的家人,强行北行死在了途中。”
“有时候,我时运不济,途中遇到瘟疫、洪水、灾荒、饿狼、豺豹、山匪、强盗……死了一次又一次。”
“我一次次轮回、一次次转生、一次次为了心中一个割舍不下的念头北行,大多数时候,我到不了无羁谷,少有一次,我到了无羁谷,却救不了她。”
“这一世,遇到你,是我幸运。”
“到达无羁谷前,你我结伴,吃喝玩乐,真的很快活,我很开心。我也知道,你帮了我,若非有你、你留给我的玉佩,我或许也很难一路北行至此。溪生,认识你,真的是我这一生十分快乐、幸运的事。”
“可是,我得去见她了。”
“蔺公子、路姐姐,今日所为之事,是她。如果我不能赶过去,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有姐姐了。”
“为什么?”溪生还是不懂,方棠玉为什么一次次转生、就为了北行见司茉?司茉一直在无羁谷?司茉是妖?无羁谷害人的黑气,是司茉?主人、君上要根除的黑气,是司茉?!
溪生迟缓地反应过来了——
为何方棠玉今日一定要出门!
溪生:“你为何不告诉主人、君上?他们知晓,不会对付你姐姐的!”
方棠玉惨笑一下:“我昨日才想起。昨夜找过蔺公子,蔺公子不让我随行。回来后,我也来找过路姐姐,路姐姐不在房中。方才,我想说的……”
事发突然,没有机会。
溪生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以小仙君、君上之能,要杀方棠玉的姐姐,那是一定杀得了的,可那是方棠玉的姐姐啊……
溪生不忍。
不忍心方棠玉失去亲人,能让方棠玉一次次转生,还不愿忘记的亲人,必是血浓于水、感情深厚的至亲……
溪生想给小仙君、君上传信,求他们放方棠玉的姐姐一马。
妖非圣贤,孰能无过?更重要的,不是诚心悔改、弥补过错吗?君上一定有法子,教导、引导方棠玉的姐姐改邪归正!
可是。
溪生无法远隔数里,传信给君上、小仙君。
君上、小仙君也都交代了,今日不许出门……
溪生焦急地来回踱步,忽然脑内灵光一闪,顿足,问方棠玉:“司茉是你姐姐,外面那些黑气,为何会害你?”
方棠玉:“害我的,不是姐姐。姐姐,被妖邪所害,困在了这儿,我来这儿,是为了救姐姐。”
“妖邪?何方妖邪?”
“幽冥草,黑气。”
溪生一下欢喜了:“害人的,是妖邪。不是你姐姐。小仙君、君上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你姐姐不会有事的!”
“会。会有事。”方棠玉脸色极差,一字一句说出了又一次震惊了溪生的话,“妖邪,抢夺了姐姐的身体。杀了妖邪,姐姐,也一定会死。”
“?!!”
溪生一下惊得哑然。
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此事。
无解……
许久,溪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去了,又有何用?如何能救你姐姐?”
“以我,换姐姐。”
“你疯了!”
“我没有!一定要有人,和妖邪一起死,为什么还是姐姐?姐姐,已经牺牲过一次了!我是她的妹妹,我想为她,做点我能做的事!若是……姐姐彻底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溪生望着方棠玉,笃定道,“你就是意义。活着,就是意义。吃喝玩乐,也是意义。没有你姐姐,你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姐姐是我辗转人世,最大的意义。”
方棠玉这一句话落,溪生彻底哑声了。
人世很美,也还能发觉很多、很多的意义,可她是她无可替代的最大意义。
“溪生,再见了。”
方棠玉清清楚楚地道了别,迈开步、越过溪生,开门,要出去……
门闩移动的声响脆脆,溪生颓丧着头,听着方棠玉义无反顾离开的声音。
它与她,游山玩水、饮食游乐的几日松闲,哪里比得上血浓于水的意义……
“等等。”
溪生抬头,叫住了方棠玉,“你,与你姐姐,你选你姐姐。你不问问,我怎么选吗?”
方棠玉讶然,良久,答道:“我,与你,我选你。”
“可是,我选你啊,小玉。”
溪生白嫩嫩的脸颊,笑了起来,透着几分孩童肆无忌惮的孩子气。
“你我是朋友,看着你送死,在你所在的江湖,此事有违江湖道义,对我一个妖,连一个凡人生死都管不了,也很丢妖的面子。”
“我随你去,小仙君、君上在那儿,我或许有办法,让你、你姐姐都安全。”
“真的?”方棠玉眼睛亮了一下。
“试试吧。”溪生打开了门,早已蛰伏在门外的黑气一下气盛,仿佛是一窝盘踞门前的蟒蛇吐着舌信子,蠢蠢欲动、伺机扑上来。
黑气那一股阴沉沉的阴寒,仍然让溪生胆惧。
这是妖,对妖力更为强大者,天然的畏惧。
溪生怕。
还是迈步出了门。
它不知晓能不能救下。
可它知晓,一旦方棠玉离去,徒留它一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等着不知何时才来生死未卜的消息,光是想一想,也足够令它害怕……
它想救她,她想救她,它便救她想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