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古道,月朗星稀。
月色清凉似水,映照在荒郊野外,深山老林在夜色里透出一种朦胧轮廓,微弱可见一辆马车翻山越岭,朝着山脚人家而来。
这一片是山区,山脉连绵不绝,人烟稀少。
山里人家,毗邻而居,在一个平缓山坳聚起了十余户人家的小村落,入夜后各户门上的灯笼,聚在一起,宛如落在群山间的星火,远远地能让人辨认出这个方向有人家。
马车穿过山林,驶到了村口。
村口老树上,斜斜挂了一只半蔫了的灯笼,昏黄光线,照着入村的路。
马车降了速,缓缓沿路入村。
四周静谧,山里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夜半三更,都在睡梦之中。村落静悄悄,除了星点烛火、哒哒马蹄,没有一点声响。
短短绕了一圈,蔺逊驾着马车,停到了村里一棵大槐树下。
蔺逊跳下马车,牵着缰绳,用绳将马车拴到了树身上,从马车里取出一些草料,给马喂食。
蔺逊想找一家医馆。
可出蕖城以来,一路人迹罕至。
好不容易找到了沿路人家,看起来也没有医馆药铺。
蔺逊只能暂时在此地停歇,一是让马歇一歇;二是……不能再带那人走了。
此处有人家,把人留在这儿,不会有性命之忧。
蔺逊环顾周围,找了一家外有屋檐、草垛的人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马车。
马车里,也很静。
那个人一直未醒,长手、长脚占了车舆大半地方,溪生、路瑶在边上,一个趴在角落、一个倚着车窗,都睡着了。
蔺逊扛起人,下了马车,将人送到了精心选过的位置,倚靠草垛。
蔺逊蹲下,给那人输送了一些灵力,将那人身上的擦伤、摔伤,乃至腿伤,尽数祛除,此人身体亏空得厉害,像是经年累月的旧疾,非朝夕之间能用灵力填平。
蔺逊从银袋里,取出了银两,放在了他身边。
做完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后,蔺逊站起身,正要离开。
那人却在此时醒了,迷糊睁眼,望见月光下一道高挺背影,宛如看到了传言中心怀苍生、救苦救难的仙人,意识还未全然清醒,手却很快地抓出了离自己远去的衣角:“神仙,救我,救我……”
声音微弱。
有气无力。
蔺逊被拽住,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我不是神仙。你的伤,暂无性命之忧,身虚血弱,需长期调理。你既然醒了,以后自己好生调养,应无大碍。”
那人闻言,更紧抓不放,神色激动,碰上了活神仙:“救我,救我……”
重复的言语,听不懂话似的。
蔺逊忍不住皱眉:“你听清楚了吗?”
“是……听清楚了,听清楚了……”那人哀求,“神仙救了我,治了我的伤,能不能救我到底……”
蔺逊听着此人堪称胡话的话:“什么?”
“我,我会被再抓回去……”那人声似哭腔,“我跑了很远、很远,可我逃不掉的,逃不掉……”
蔺逊的目光,落在此人原本血迹斑斑、如今伤口已经愈合的脚上。
此人被马惊之前,已经狼狈不堪。
蔺逊自身尚在囹圄,遑论插手他人事?
蔺逊迈步欲走,瞥见远处的马车。
小郎中,当初捡到他,不知他来历底细,却也能不问缘由、尽心尽力地救他。
只因在小郎中眼中,他是一视同仁的病患。而他,连一个凡人都不如吗?!
有人求到了自己面前,仍能视若无睹?!
蔺逊啊,蔺逊,你还配为……
蔺逊攥紧手。
若是以前,他二话不说必会探查到底,可如今……
“求神仙,救救我,救救我的兄弟姊妹……”
蔺逊缄默时,那人倒谷子似的往外诉,“我叫陆子寅,阜城陆家村人,陆氏曾有祖先因缘际会拜入仙门,太久远,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我辈子孙也无此机缘,可我们陆家村人,谨守祖训,安守祖业,从未行恶事、歹事,却被人盯上,抓了我们全村,做了药人……”
“我们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锁链锁着,动辄打骂,还给我们灌药,那药喝了,五脏六腑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疼得死去活来……”
“他们日日给我们灌,灌了药,养熟了,放血、剔肉!我听到他们说,要的就是我们陆家人的血肉,是滋补他们的最好补品!他们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将我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老人、小孩,他们一个都不放过!我们村长,想尽办法,让我逃出来,求救!村长说,这件事,寻常百姓、地方官府管不了,让我找蕖城,蕖城有神仙后人,蕖城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是疯子、骗子,一定会帮我……”
“我找到了,找到了!求神仙救我,救救我们!”
须臾间,陆子寅已经说完了。
言辞恳切,悲喜杂陈,就差在地上磕几个响头!
蔺逊的指甲盖,深深嵌入肉里,难怪……这人身体亏损得如此厉害。
可蕖城……叶氏,已经没有能帮的人。
蔺逊久久俯视陆子寅。
活人,生生做成药人,何其残忍?!
从阜城,到蕖城,他为的不仅仅是自己……
半晌,蔺逊道:“蕖城,有人能帮你。我会帮你把消息,传递过去。”
陆子寅面色转喜:“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蔺逊:“不必谢我。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会帮你的,不是我。”
“那是……”
“辰天阁。”
*
“君上。”溪生趴在车窗边,从窗帘细缝,偷偷瞄着远处一立一倒的两道身影。
“主人要回蕖城了,君上怎么还……”
溪生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路瑶,憋下了后半句话——“不高兴啊?”
溪生一如既往地不懂路瑶——
有什么想法,从来不表露。
明明之前不想离开蕖城,又不说。
现在也不插手蔺逊、和这个陆子寅之间的事。
蔺逊都要回蕖城,找什么辰天阁了!
溪生不知,这个辰天阁,又是什么?能救什么药人,总不可能简单吧?不会……溪生脑内灵光一闪——
蔺逊是仙,陆子寅这件事,要帮陆家村,那必然传递给……能施救的仙门宗派啊!
蔺逊是要为陆子寅,暴露自己?!
溪生可还记得当初,在路瑶院子里,从天盖下来的巨大金轮!
蔺逊不要命了?!
溪生一下慌了:“君上,我现在就去帮你拖住主人,不让他又去找死!”
溪生着急忙慌地要下车。
“慢着。”路瑶淡声,“随他。”
溪生痛心疾首:“君上,你不要每次都放任主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路瑶:“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