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很好看的忧伤,映得眼底的泪光格外清晰。
那段关于南州艺术高中的回忆,带着夏末的蝉鸣和青草香,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我和与扶……是从初中就认识的,后来一起考进了南州艺高的特招班。”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那段时光。
“你知道吗?对我们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孩子来说,能进艺高简直是做梦,那里有全市最好的钢琴,有洒满阳光的排练厅,还有能让我们肆无忌惮追逐梦想的自由。”
记忆里的操场永远弥漫着塑胶跑道的热气,盛夏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常常在放学后留下来练篮球,光着膀子的少年们奔跑,冲撞,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陈与扶投篮很准,每次进球都会转身冲林皙昼比个夸张的胜利手势,笑声爽朗得能穿透层层树叶。
而音乐教室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夕阳西下时,陈与扶弹吉他,林皙昼拉小提琴,琴弦振动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青春里最动听的旋律。
就连放学回家的路,都因为有了彼此而变得热闹,两人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追逐,偶尔捡起路边的石子打水漂,话题从乐谱聊到未来,从奶奶做的红烧肉说到对舞台的向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言知锦出现了。”林皙昼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她是转学生,长得特别漂亮,穿着干净的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自我介绍时,全班都安静了。”
那天放学,陈与扶拽着林皙昼的胳膊,眼睛很亮,语气里满是雀跃:“呜哇……言知锦也太漂亮了吧!皙昼,我看她今天总看你呢,你可得把握住机会啊!”
林皙昼被他说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细若蚊蚋:“什么呀,她怎么可能看上我。”
“为什么不可能?”陈与扶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伸手戳戳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长得帅,画画得又好,哪里比不上别人?”
“不一样的。”
林皙昼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黯淡了几分,“我是一无所有的人啊,言知锦家里条件那么好,父母都是有名的艺术家,她从小就含着金汤匙长大。而我呢?只有奶奶和一间破旧的小房子。”
“自卑情节?!”陈与扶皱起眉头,语气陡然拔高,又很快放软,拍了拍他的肩膀,“皙昼,你别总这么想啊!”
“我们不该自卑吗?”林皙昼抬起头,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社会本来就不公平,就连我们能站在艺高的校园里,都要靠着特招这两个字。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想好好完成学业,将来能靠拉琴养活奶奶,其他的事……我不会想,也不敢去想。”
陈与扶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OK,我懂你的意思。但总得试一试吧?万一呢?什么都不尝试就放弃,将来老了回忆起来,你肯定会后悔的。”
林皙昼摇了摇头,眼底却渐渐泛起只想珍惜当下的安逸。
他抬头看向身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夕阳的余晖落在陈与扶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现在的我已经很满足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真诚,“有奶奶疼我,有你这个最好的朋友陪着我,还有画画这个能让我全身心投入的梦想,活在当下,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我想,我不会后悔的。”
那时的风很轻,吹过两人的发梢,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憧憬。
林皙昼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走廊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段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光,会以那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戛然而止。
陈与扶的自杀像一块巨石砸进南州艺高的湖面,涟漪散去后,没留下悼念,反倒滋生出无数诡异的传说。
有人说,陈与扶是含冤而死,魂魄缠上了林皙昼,有人说,林皙昼是灾星,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厄运缠上。
起初只是流言,后来竟渐渐应验,和林皙昼同组排练的同学突然摔断手腕,借过他笔记的女生考试失利,甚至连他坐过的课桌,都被传夜里会发出呜咽声。
校园里的气氛变得人心惶惶,林皙昼成了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走在走廊上,原本喧闹的人群会瞬间安静,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那些曾经友善的眼神,如今只剩躲闪和惊惧。
有人故意绕开他走,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更有甚者,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晦气”。
最荒诞的是,连路过的狗都像被流言感染。
那天林皙昼低着头走在操场边,一只流浪狗突然窜出来,对着他狂吠几声,竟猛地扑过来,前爪踩在他的帆布鞋上,留下两道泥泞的爪印,随后摇着尾巴跑开。
林皙昼愣在原地,看着鞋上的污渍,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原来,他已经倒霉到连畜生都要踩一脚的地步。
言知锦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曾经的林皙昼,是站在音乐教室里拉小提琴时,眼里会发光的少年,是陈与扶调侃他时,会腼腆脸红的少年。
可现在,他的脊背不再挺直,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整个人裹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隔绝了所有温暖。
她想为他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