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营地已苏醒。

号角声低沉浑厚，穿透晨雾，回荡在山谷间。火把次第亮起，将营区照得通明。禁军甲胄鲜明，持戟列队；王公子弟披甲执弓，精神抖擞；女眷们也都换上利落的骑装，聚在各自的帐篷前，等待出发。

董明荧一身海棠红猎装，窄袖束腰，长发用玉簪绾成简洁的单髻，肩上挎着顾远给的那张小弓，腰间佩着父亲给的短刃。晨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眼中那份沉静的清亮。

上官静怡和赵琬也准备好了。上官静怡还是那身杏子红骑装，兴奋得小脸泛红；赵琬则穿着鹅黄猎装，神色平静，只在腰间多挂了一个牛皮算袋——里头装着她的算筹和纸笔。

“一会儿进了围场，咱们别离太远。”赵琬轻声叮嘱，“我听说云鹿苑深处有猛兽，虽然禁军清了场，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知道啦知道啦！”上官静怡满不在乎，“有顾远哥哥和太子殿下在，怕什么！”

正说着，顾远和赵延策马而来。

顾远一身玄色猎装，外罩暗红披风，马背上挂着一张半人高的铁胎弓，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特制的雕翎箭。晨光中，他眉眼间那股锐气愈发鲜明，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赵延则穿着杏黄猎装，腰间佩剑，马背上挂的是宫中御制的角弓。他神色沉稳，目光扫过三个女孩，温声道：“围场地形复杂，你们要紧跟着我们。尤其明荧和静怡，莫要贪玩走散。”

“是。”董明荧应道。

顾远策马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弓，又伸手帮她调整了箭囊的位置：“箭要这样挂，抽起来才顺手。记住，遇事先护住自己，猎物事小，安全事大。”

“嗯。”董明荧点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青草的气息。

辰时正，号角再响。

皇帝御驾出营，太子及诸皇子扈从左右，王公大臣紧随其后，最后才是各家子弟女眷。千余人马浩浩荡荡，蹄声如雷，惊起林中飞鸟无数，扑棱棱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云鹿苑果然名不虚传。

入得围场，眼前豁然开朗。远山叠翠，近林染金，草场辽阔如毯，点缀着各色野花。溪流蜿蜒，水声潺潺，偶有鹿群在远处饮水，听见人马声，警觉地抬头，随即四散奔逃。

皇帝在中央高地设下观猎台，由禁军重重护卫。太子赵延领一队人马向东，二皇子向西，三皇子向南，顾远等武将子弟则分散在各队中，既是狩猎，也是护卫。

董明荧三人跟着赵延这一队。同行的还有周文渊、几位宗室子弟，以及三十名禁军护卫。队伍约有五十余人，马蹄踏碎晨露，惊起草丛中的野兔、山鸡。

“看那儿！”上官静怡眼尖，指着左前方一片灌木。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警惕地竖着耳朵。赵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弦轻响，箭矢破空，野兔应声倒地。

“殿下好箭法！”众人喝彩。

赵延微笑，命侍卫去捡猎物。他转头看向董明荧：“明荧可要试试？”

董明荧也不推辞，取下小弓，目光在草丛中搜寻。片刻，她看见一只山鸡正低头啄食，便屏息凝神，拉弓，瞄准，放箭——

山鸡扑腾着翅膀飞起，却被箭矢贯穿，跌落在地。

“好！”顾远在不远处喝彩，眼中满是骄傲。

上官静怡也嚷着要射，赵延便手把手教她。小丫头悟性高，几箭下来竟也射中一只野兔，高兴得直跳。

队伍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参天古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昏暗。脚下落叶堆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腐叶的微酸。

董明荧本能地警觉起来。

她在滇南山林里长大，对这种环境再熟悉不过。密林深处，视线受阻，最易藏匿危险。她下意识地握紧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顾远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董明荧轻声道，“刚才还有鸟叫虫鸣，这里……安静得过分。”

顾远眼神一凛。他环顾四周，密林幽深，树影幢幢，确实透着诡异。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自己策马到赵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延点头，传令下去：“小心戒备。”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一条溪流从山涧奔涌而下，在此处汇聚成一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潭边怪石嶙峋，草木丛生。

“在此处歇息片刻。”赵延下令。

众人下马，在潭边饮马、歇脚。禁军分散四周警戒，几位宗室子弟坐在石上说话，上官静怡拉着赵琬去潭边看游鱼。

董明荧没有下马。她坐在马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东面是陡峭的山崖，西面是密林，南面是他们来的路，北面……潭水对面，是一片更加幽深的林子。

她的目光在那片林子上停留了片刻。

太静了。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明荧，下来歇歇。”顾远走到她马前，伸手要扶她。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赵延后心！

“殿下小心！”顾远反应极快，猛地将赵延扑倒在地。弩箭擦着赵延的肩膀飞过，“夺”地钉在一棵树上，箭尾震颤不止。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响起弓弦声！

数十支箭矢从密林中射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禁军猝不及防，顿时有七八人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有刺客！护驾！”禁军队长嘶声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