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荧独自坐着,慢慢整理书袋。她看向顾远——少年已恢复平日那般洒然姿态,正与赵延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方才那个引经据典、言辞犀利的顾世子,只是惊鸿一现。
“董小姐。”
温和的声音响起。赵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顾远跟在他身侧。
董明荧起身行礼:“殿下,顾世子。”
“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赵延看着她,眼中是真诚的赞许,“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武安侯教女有方。”
“殿下过誉了。”董明荧垂眸。
顾远笑道:“明荧不必谦虚。你今日所言,句句在理。滇南之事,我也听父亲提过——董世伯用人之道,北境军中多有借鉴。”
他说得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董明荧知道,定北侯与父亲虽为至交,但两地军务各有特殊,能得定北侯认可并借鉴,足见父亲在滇南的作为确实不凡。
赵延颔首:“武安侯镇守南疆,军政皆优,朝中早有公论。”他顿了顿,看向董明荧,“你在宫中,不必过于拘谨。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但凭本心即可。孤……与行止,都会在。”
这话说得很轻,却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董明荧心中微暖,郑重行礼:“谢殿下。”
顾远拍拍她肩头,笑容爽朗:“走了,午后校场见。说好了要教你射箭的,可别忘了。”
他说完,与赵延并肩离去。两个少年,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锐利如剑,走在秋日的晨光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董明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秋风拂过,卷起漫天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如雨如雪。她想起滇南的秋日,漫山遍野的枫香树红得像火,父亲带她在山间策马,风过时,红叶飘落,落在肩头,落在马背,落在蜿蜒的山道上。
那时父亲说:“荧儿,你看这山,这树,这路——天地之大,各有其道。但真正的道,在心里。”
是啊,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握紧书袋的带子,转身朝撷芳殿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
今日这一场争论,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这宫中学子、乃至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世家与寒门,守旧与求变,规矩与实务……种种矛盾,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董明荧,武安侯之女,从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到了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避不开,那就面对。
就像所有不愿随波逐流的人,在各自的路上,走出自己的道。
秋阳渐高,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道两旁的银杏叶还在飘落,金黄灿烂,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盛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