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亦所说的私人诊所,位于城乡结合部一片待拆迁的破败民居深处,门脸毫不起眼,挂着一个褪色的“中西医结合”牌子。
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精明锐利的老医生接待了他们,对安平生的伤势和他们的来历没有多问半句,只示意他们将人抬进里间简陋的手术室。
陈玄和冯亦守在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材气味的外间,沉默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陈玄的神经紧绷着,既担心安平生的生死,也警惕着冯亦和可能尾随而来的危险。鞋跟里的定位器悄无声息地工作着,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后盾。
冯亦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紧锁,完全没了平日那股懒散痞气。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老医生走了出来,摘下手套,语气平淡:“脑震荡,肋骨折了两根,软组织挫伤多处,失血不算多,但惊吓和疲惫过度。打了镇静剂,睡了。骨头接了,死不了,但得静养。”
两人都松了口气。冯亦塞给老医生一叠厚厚的钞票,老医生看也没看就收进口袋,只说:“后面有个小房间,可以暂时安置。别惹麻烦,天亮前最好带他走。”
他们将依旧昏迷的安平生转移到后面那个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旧桌椅的狭小房间。安平生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安置妥当,冯亦对陈玄说:“你看着他,我出去弄点水和吃的,顺便看看尾巴甩干净没有。”
陈玄点点头。冯亦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安平生。
昏暗的灯光下,安平生那张总是挂着算计或讥诮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脆弱和无助。
陈玄的心情复杂难言。这个一度让他厌恶又警惕的整活专家,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而自己竟然在保护他。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厚重的旧窗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漆黑的巷子。没有异常动静。他摸了摸鞋跟,定位器还在工作,徐青是否已经看到了他留下的信息?是否会循迹找来?
大约半小时后,冯亦回来了,手里提着简单的矿泉水和面包。
他看了一眼安平生,对陈玄说:“外面暂时没事。但这里不能久留,七爷的人不是吃素的,迟早会摸过来。”
“接下来怎么办?”陈玄问。
“等他醒。”冯亦在旧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安平生脸上,眼神晦暗,“有些话,必须他亲口说清楚。那本账,到底记在他脑子里什么东西上?七爷清场的具体范围和计划是什么?还有……”他顿了顿,“他为什么觉得该提醒你。”
两人不再说话,房间陷入沉寂,只有安平生微弱的呼吸声。这种等待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压力。
后半夜,安平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当他看清床边的冯亦和稍远处的陈玄时,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别动。”冯亦的声音冷硬,“你还没死,算你命大。”
安平生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在冯亦和陈玄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陈玄身上,眼神复杂至极,有惊讶,有疑惑。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陈玄问。
安平生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是七爷的人,三个……蒙着脸……在电影院后面堵住我,逼问账本,我……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账本到底在哪里?”冯亦逼近一步,语气严厉,“你说在你脑子里,什么意思?”
安平生睁开眼,看着冯亦,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冯亦……你还是这么着急……”他喘了口气,“账本不是一本册子……是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件脏事,每一个关键人物、时间、地点、金额、方式……牵扯到的所有关系网……我……我记性很好……为了自保……都……都记在脑子里了……有些……有些也留了点……只有我能看懂的……实物凭证……藏在不同的地方。”
冯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他妈疯了?!把这种东西记在脑子里?还留凭证?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记……不记死得更快……”安平生惨然道,“给他们办事就像走钢丝,不留后手……掉下去连响都听不见一声。”
“所以,七爷现在不仅要捂住矿城的盖子,还要把你这个账本彻底销毁,连带所有可能知道你秘密的人,一起清场?”陈玄沉声问。
安平生看向陈玄,眼神里流露出绝望的认同。
“是,矿城的事太大……捂不住了……陆文渊那边……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些……指向性的东西……七爷他们怕了……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所以要快刀斩乱麻……把所有可能泄密的线头……都掐断……我……我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玄,带着急切的警告,“陈玄……你……你也危险……他们知道我……我跟你接触过……尤其是……是那次在楼梯间……他们可能觉得……我跟你说了什么……”
陈玄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你把我们叫来,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冯亦的声音依旧很冷,但握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然后呢?等死?”
“我……”安平生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倒下,他看向冯亦,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冯亦……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也没脸求你……但是……但是这次……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七爷不会放过我……他们知道我太多事……求求你……看在……看在过去的份上……帮我……帮我一次……”
“帮你?”冯亦嗤笑,但笑声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愤怒,“安平生,你当年为了抱七爷那条大腿,把我当垫脚石踹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帮着他们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报应来了,想起我了?”
“我错了……”安平生泪流满面,那不是演戏,是真正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悔恨,“我真的错了……冯亦……我不是人……我利欲熏心……可我……我现在真的怕了……我不想死……更不想……不想带着那些肮脏的秘密……死得不明不白……”他忽然看向陈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陈玄……陈玄!你……你和你们背后的人……不是想扳倒他们吗?我可以……我可以把我记得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所有细节!所有关系!所有我知道的……他们的把柄!只求……只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话让陈玄和冯亦都震惊了。安平生这是要彻底反水,用他脑子里那本账本,作为投名状和交换筹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冯亦死死盯着安平生,胸膛起伏。
陈玄则迅速权衡着利弊。安平生的投诚,价值巨大,可能直接获得击穿墨矩某一派系核心的证据链。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如何保证他说的真实性?如何保护他的安全直到证据被有效使用?如何应对七爷随之而来的疯狂反扑?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冯亦哑声问,“你安平生的话,比妓女的誓言还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