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那泪腺是如何催动的,郑拉的眼泪越落越多,顺着脸颊滚落:“为什么……为什么表哥要这样残忍?当年表哥明明答应过要保护我,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为何今日却要伤我?难道表哥……表哥是想要我的命吗?还拿天下做借口?”
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抽噎声。竹篓里的冰曦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忍不住小声嚎叫:“啊啊啊,郑小子,有必要这么黏糊吗???”
幸好有竹篓挡着,换作从前的他,怕是早就拿扇子遮着脸,死活不肯认人了。
然而,这些在外人看来略显“难看”的示弱举动,对微印而言,却是刻入骨髓的梦魇,真真切切地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忌讳的地方。
见此情景,围观的百姓们难免惊疑交错,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天启玲珑塔周围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冰曦实在看不下去郑拉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忍不住又插嘴点评:“郑小子,你以后真该去戏班子里讨生活,怎么能假得这么真?收一收你的撒娇行不行?”
听到这话,郑拉暗暗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微印的反应却与冰曦截然相反,他整个人都慌了,手脚一阵慌乱,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无措:“不是,弟弟你误会了……我只是……”
他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苦之色,记忆深处的闸门轰然被撞开,一个白净的少年郎,正扬着清澈的笑容,声音甜如蜜糖,一声声唤着他。
“表哥表哥,你对我最好了,表哥,我也想像你一样,走遍四海,表哥……”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他无法清醒,无法从那场尘封千年的旧梦里挣脱出来。
“弟弟……”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郑拉看出这招确有效果,干脆不理会冰曦的吐槽,愈发显得痛楚难当,泪水落得更凶,双手颤抖着护在胸前,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继续哽咽道:“若表哥再拿刀伤我,我会怕的……我最怕血,也最怕疼了!”
此时微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刀锋堪堪停在郑拉手前,仅剩一寸之距,却再也无法寸进。
在他眼中,眼前的人哪里还是什么郑拉,分明依旧是当年那个,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容旁人伤到的,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弟弟。
郑拉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心中忍不住得意地暗想:“还不算太糟,再慢一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不能周旋的。我果然厉害,哈哈哈。”
念头方落,原本瘫在地上的郑拉只觉一道熟悉身影疾扑而来,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重重压在他身上:
“吓死我了!”
郑拉被压倒在冰冷的白色花石地上,胸口传来熟悉的温度与清冽气息,那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些微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悸动。
他瞪大了眼,声音都带了几分颤:“墨……墨墨?”
谢墨急促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开,掩不住的焦灼:“你哪里受伤了?怎么哭成这样,脸上都乱成一片了?”
郑拉连忙摇头,死死咬住唇不敢出声,一开口若被微印听见,知道他方才全是演戏,那可就彻底玩完了。
还未及解释,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气骤然横空而来。抬头望去,魔慧已张开双臂,口中急速诵念术咒,漫天冰霜凝成细密的冰晶晶粒,透明而锋利,如急雨般倾泻而下,行至半空轰然炸裂,簌簌坠落间竟宛若一场凄艳的落花。
“别动!”
谢墨低喝一声,立刻将郑拉紧紧抱入怀中,双臂收得死紧,两人连连翻身,在冰冷的花石地上狼狈滚动,谢墨竭力以自己的背脊,护住怀中之人。
每翻滚一次,郑拉都能清楚地感到谢墨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自己耳侧,擂鼓般震得他心头发麻。平日也就罢了,可此刻谢墨这般主动贴近,滚烫的体温熨帖着肌肤,实在让他心神大乱。
“又来……真的……要命了。”
他努力稳住心绪,想说自己没事,可混乱之中,谢墨炽热的呼吸覆上他的额头,带着几分汗湿的热度,他只能乖乖任由对方带着翻滚。
上方,第二波冰雨轰然落下,谢墨滚动得更快,猛然将一切甩向远处,冰雨竟连一粒都未能落在他们身上。再滚动间,郑拉的双腿不自觉微微分开,立刻被谢墨察觉并夹紧,谢墨低声命令:“别动,好好待在我下面。”
这般紧密的相贴,让郑拉只觉得脑袋都要冒烟了。以谢墨一本正经的性子来看,他多半并未理解,这番举动落在自己耳中,有多暧昧缱绻。
谢墨怕他挣扎受伤,干脆用腿强行将他的双腿夹紧,牢牢锁在怀中。郑拉欲哭无泪,脑中一片混乱,细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啊……不、不对,怎么会碰到……”
话不成声,只能任由那刺骨的寒气与两人交缠的温热气息交织,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白色花石地上滚作一团。
他哪里知晓,魔慧这冰霜术咒,正是谢墨布在他身上的护法灵甲的克星,灵甲遇冰便会失效,逼得谢墨只能以自身血肉,完全护住怀中之人。
论身形,谢墨此刻虽说比郑拉矮了半个头,可他全力相护之下,竟将郑拉的身体完完全全遮挡在怀中。双臂收紧的力道,让郑拉清楚感到,他确实用心至极,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那些冰刃。
“停下!不准攻击此人!”
微印怔在原地,终于回过神来,厉声喝令魔慧。话音落下,漫天冰刃应声中止,簌簌的坠落声戛然而止。
这时,谢墨才微微偏头,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濡湿,黏在白皙的脖颈侧。他自然未曾觉察,自己方才护着郑拉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有多亲密无间。
也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中,郑拉拉了拉他的衣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将谢墨的头按近,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气声低低道:“没事……只是演戏。”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谢墨的颈侧,潮湿的暖意,烫得谢墨猛地一颤,浑身的肌肉都僵了一瞬。
片刻后,谢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神,由方才的焦灼担忧,缓缓转为……一丝无奈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