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墨与郑拉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他那只覆着封印的右臂,眼底神色沉沉。
这话头一挑开,茶馆里众人立刻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接了下去:
“是啊!他刚一登位就大刀阔斧整顿整个离啼也就罢了,听说还为了一个区区属下,把身边所有的亲信都查了个底朝天,闹得人心惶惶!”
“你说的那个属下,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让魔尊如此兴师动众?”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从那天起,魔尊便很少再与外界往来,行事处处谨慎低调,鬼鬼祟祟的,说不定是在暗中筹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道:
“大阴谋?!”
“没错!听说那魔尊野心极大,不仅想把离啼打造成一片独立新域,还打算将势力扩张到仙界与妖界,一统三界!世人称之为。”
众人话音未落,便有人高声接话,满座再次哗然:
“一统天下!”
一名少女步履轻盈地端着茶壶,为各桌添水,闻言柔柔开口,声音清脆:
“照各位这么说,这位魔尊的野心确实不小……可重定天下并非易事,这种事也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更何况魔尊登位不过三年,根基尚未稳固,若真有如此大的谋划,消息又怎会这么轻易就传出来,任由你们在此议论纷纷?”
有人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说到底也只是坊间传言罢了,当不得真。”
“天下传言,十有八九都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
“可重点就在这儿,正因为事情扑朔迷离,疑点太多,百姓们才人心惶惶,纷纷请人占卜,想看看这天下究竟会如何发展,能不能躲过这场浩劫。”
“那占卜的结果呢?!”
“占卜的说,若想避祸,三年之内,必须在人间建成一座天启玲珑塔,方能镇压邪祟,保一方平安!”
众人再次惊呼,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近来各地都在大兴土木,竟是为了这个!”
茶馆内一时喧哗不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翻来覆去,似乎永远也说不完。但归根结底,所有人的结论只有一个,魔界易主乃是这场灾祸的源头,而天启玲珑塔,正是自新魔尊登基之后才开始动工兴建的,其目的便是镇压邪祟,庇护苍生。
自此之后,民间修建高塔的热潮便一发不可收拾。无论青壮老少、男女妇孺,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一把力气,便自发前往工地,搬砖运石,凿木筑基,且人人皆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为了赶在三年期限内完成塔身,工期被压得极紧,意外事故频发。有一次,塔已建得高耸入云,却骤然遭遇暴风骤雨,上百名工匠来不及撤离,被卷入狂乱的风暴之中,生死不明。后来又有无数人因塔身过高、防护不足而失足坠亡,尸骨无存。可即便如此,百姓们依旧不肯退缩,甚至不惜豁出性命,只因不愿辜负这一路以来付出的心血与努力,彼此之间还这样互相安慰着:
“倒下的人已经倒下了,我们不能因此气馁!塔一日未建成,灾祸便一日不会消失!”
“祖辈牺牲,换子孙后代安稳太平,有什么可惜的!值得!”
“是啊!与其等到大祸临头才惊慌失措,不如早做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值,太值当了!”
“大家再坚持一下!熬过这最后一段时日,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修塔过程中,死去的人数与塔层的高度一同节节攀升。三年不休不止地打磨、堆砌,终于,众人期盼已久的那一天,似乎即将到来。
这一切,邻桌的郑拉与谢墨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白彼此心意。几经打听之后,两人终于循着人间百姓的信念之所而来,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那座传说中的天启玲珑塔。
尚未走近,远远便能看到广阔平原之上,矗立着一座巍然巨构。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真正见到时,才不得不为其雄伟壮丽而惊叹。此刻正值最后的精修阶段,百姓们双手忙碌不停,眼中却皆是熠熠亮光,人人神情坚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谁也不愿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
夕阳余晖洒落,淡金色的光芒铺展在辽阔的原野上,一直延伸到塔脚。塔基以白色花石铺就,映着落日光辉,流光溢彩,宛如仙境。一块块构件层层叠加,构成连绵向上的高塔,越往上,构造越发精巧繁复,层层嵌入通透的琉璃,只要日光或月光照临,便折射出万千星辉,璀璨夺目,动人心魄。塔顶悬着一口巨钟,自下而望,仿佛凌空而立,足见其体量之庞大,而那钟声一旦响起,必然震荡四方,响彻三界。
面对眼前这般撼天动地的景象,郑拉一时怔住,良久才回过神来,不由感慨地念出一句人间俗语:
“人定胜天,有志者事竟成啊。”
他神情半是难以置信,半是惊叹:“人间竟真有这般玄妙之事……古代的人类文明,竟已精密到能设计出这般超越千百年科学推算的建筑?”
“嗯,”他又喃喃自语,满心震撼,“足以看出先人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能小觑人类的智慧与意志,那始终是一种极为神秘、极为强大的力量。”
谢墨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座高塔,若有所思:
“这座塔的每一层,似乎都有各自的职责与妙用,吸纳天地间的日月之光,再将那些纯净的明光输送至某个特定的地方。郑拉,你可听出来了?那塔顶巨钟的回响也有规律,仿佛与那道明光的流动彼此呼应、同步而行。”
冰曦蜷在竹篮里,双耳微微抖动,他天生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谢仙,为何你一眼便能看出这些?是不是周围的空间有什么不对劲?”
郑拉也正满心疑惑,不明白谢墨为何能察觉那些旁人瞧不见、听不着的异样。他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冰曦便已抢先发问,于是也只能跟着一同静静等待谢墨的回答。
谢墨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我能看出来的东西,从来就不少。”这句话是对冰曦说的,随后他又转向郑拉,目光落在不远处巍峨的塔身上,继续道:“这些雕刻纹样虽极其精致,但这种建筑形式,我从未见过。你呢?”
“确实如此。”郑拉认真点头,语气笃定,仿佛在为自己的判断作保,“这塔的样式非常古老,甚至比现今所见的任何古迹雕刻还要古旧,却又隐约透出某种近似现代的革新气息,可偏偏就是无法判断它究竟源自何处。”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若站在凡人的立场来看,这座工程就像大海中的灯塔,凝聚并承载着万代苍生的信念精华。但更重要的是,对我们而言,这座天启玲珑塔,很可能藏着我们正在寻找的秘密。”
谢墨微微侧身,目光顺着塔身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高架之上,立着一道身影,那人手持图纸,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匠们,反复打磨塔身周围最后的细节。
暮色的光线掠过那人的鬓角,为那张既陌生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郑拉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失声低呼:“……是他。”
郑拉默默望着,心中升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随即转头直直看向谢墨。谢墨缓缓点头,语气肯定:“不错,是我们在黄绮遇到的那个人,微印。”
工地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刷涂、打磨的声音此起彼伏,工具相互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这些声响虽不算刺耳,却听久了便渐渐让人心生烦躁。看得越久,郑拉越觉得这般干站着不是办法,眉头微蹙道:“就这么站在外头看,也不是个办法……”
谢墨道:“走吧。”
两人随即抬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高架的方向走去。
起初,微印仍全神贯注地盯着工程进度,面上不见半分松懈,连眉峰都紧紧锁着。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一转,忽然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朝自己走来,他的眼神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快步从高处走下,神态间满是欣喜,几乎像是重逢了阔别已久的知己一般:“郑拉,谢仙!你们……真的是你们!已经三年多了,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真没想到,竟还能在此地再见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