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邦余那单薄的身体骤然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郑拉赶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他几乎被耗尽了所有气息,虚弱得只剩一丝游丝。
他贴耳细听,感受到胸腔微弱的起伏,这才松了口气:“还有心跳,还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昏迷的邦余低声道:“…… 嗯,那股黑气刚飞走,也就是说,现在该真是余生你吧。原本还想再问问几句,现在看来,也没机会了…… 这样也好。”
郑拉抬眼望去,环顾着那群方才被邦余重创倒地的人。
修仙的道士,青面獠牙的妖魔,行踪诡秘的人族散修,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法器、邪咒,之前他们还在门外大喊:“郑拉不在这边!”
他冷冷注视了片刻,脑海中翻涌的烦躁与憋屈,终于化作一句脱口而出的抱怨:
“追我要追到这种地步吗?”
“想杀我的邪修竟有这么多?除了你们,这墓界外头肯定还有一堆人闻讯追进来了吧。”
“这时候跑出去,不就是自己送羊入虎口?”
他又低头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邦余,叹了口气:“书生啊,看样子我们也不能在此久留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只能赌赌运气。要是我不幸被抓,说不定遇上哪个心善的,还能看在你快断气的份上,救你一命。”
虽说他清楚自己在这鬼地方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却始终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人生地不熟不说,还和谢墨走散了,如今身旁又多了一个命悬一线的人要护。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凑到一块儿,真是绝妙啊,哈哈!万事开头难 哈哈哈哈哈!”郑拉的笑声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认命与苦意。
“刚才还觉得老天不公,现在倒也算公平了。人生嘛,苦乐全看自己怎么想,振作点!”
他把邦余小心扛上肩,手臂一紧,迈步就走。可刚走了几步,就发现怀中的身躯轻得不可思议, 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 这不会是我忽然力大无穷了吧?”
他一边走,一边弯腰捡起路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试试,结果那石头也轻如鸿毛,随手就能抛出去老远。
“…… 这地方真奇怪。” 他皱起眉,暗自思忖,“难道是这里的空间法则,让我的身体发生了异变?还是和刚才那些契约、记忆的事有关?”
顿了顿,他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反正现在轻松点也好,省得扛着人跑不动。”
一路走着,郑拉忽然想起一件事,自打进了这里以来,他就从没感受过疼痛。一股莫名的冷意蓦地爬上脊背,他攥紧拳头,轻轻叹出一口气:“看来那时邦余‘黑暗化’的时候,并没有真的下杀手。大概是他看出我身上有异样,又或者我本就不是他的目标,所以才索性放过了我。”
“这么想也对,祸兮福所倚。人生的道理其实就那几条,太好的事未必是好事。富了遭人嫉妒,穷了被人轻视,太老实又容易被人欺负。知人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活得简单点,怎么现在反而这么难啊……”
他嘴里小声嘀咕着,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几乎没留意周围的环境。等反应过来时,竟已走到了墓界迷宫深处的一座古老神殿前。
暗红色的光芒从墙上的符文里流淌而出,四条幽深的通道在此汇聚。脚步声轰鸣如雷,成百上千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神殿围得水泄不通。
来者拥挤混乱,大多是毫无仙气的邪修,还有形貌怪异、半人半妖的妖族,甚至夹杂着一群装神弄鬼的凡人,他们手里拿着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连自己属于哪一界恐怕都分不清。
但他们的目的却出奇地一致,全都冲着眼前这个如今三界最受瞩目,体内藏着未知血脉秘密的郑拉而来。
郑拉站在神殿中央,眼睁睁看着一群人蜂拥而至,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大喊:“等一下!先别动手。”
没人理会他的呼喊。
下一刻,剑气、咒语、妖力齐齐飞射而来,铺天盖地,瞬间将他笼罩。
锵!
轰!
光影乱炸,神殿的一角地面轰然崩裂,烟尘弥漫。
可当烟尘渐渐散去时,郑拉仍好好地站在原地,衣袍微扬,发丝轻动,脸上满是茫然地眨眼四顾,喃喃道:“真的假的?”
一只领头的仙鹤精咬牙切齿,不敢置信地嘶吼:“怎么回事?为何伤不到他?”
一个面色铁青的修士惊声道:“是灵魂!他只剩下灵魂了,没有血肉之躯!所有攻击都对他无效!”
郑拉也瞠目结舌,指着自己:“灵魂?啥?”见众人都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他慌忙追问道:“我…… 我只剩灵魂了?什么意思??”
妖族里一个长着独角的壮汉冷声道:“别在这里装傻充愣。”
几个魔修阴恻恻地笑着接口,声音里满是玩味:“不过是些小把戏,哄哄小鬼还行。我们魔修什么阵仗没见过?既然斩不了他的身,那就收了他的魂!”
话音未落,众人再次一拥而上,各施拘魂、锁魂的手段。可每当有人的法术碰到郑拉,便如触碰空影,只余下一阵风而已。
而此刻的郑拉,也终于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虚无感。若以脑中的感受来比喻,便是从头凉到脚,浑身轻飘飘的。
“我…… 我真的只剩下灵魂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五味杂陈:“怪不得谢墨当时是那种表情…… 唉…… 该不会是我在和谢墨分开后,半路就被人暗杀了吧?”
“死了却没有尸体?这鬼地方连地府都不按规矩来,反倒让我的魂魄在阳间乱飘,还被这么多人追杀?”
意识到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邦余的性命,他猛地摇头自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带着邦余逃出这里,保住肩上这条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