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又是一声“咔哒”。夏雯的心跟着颤了颤,推开门时,特意用手抵住门板,让它慢慢滑开,避免发出吱呀的声响。
教室里还亮着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许奕的位置靠窗,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刚好落在他的课桌上,摊开的竞赛题集还没来得及合上,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字迹清隽挺拔。桌角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瓶盖拧得紧紧的。
夏雯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她拉开许奕的桌肚,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习题册,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她从口袋里掏出平安符和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被她仔细地撕得平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她练了好几遍才定下的:平安顺遂,岁岁无忧。没有署名,连字迹都刻意写得比平时更收敛些,怕被他认出来。
夏雯把纸条压在平安符下面,小心翼翼地放进桌肚的最深处,又往里推了推,塞进习题册和桌壁的缝隙里,确保不会被轻易翻到。做完这一切,她又仔仔细细地把桌肚关好,甚至抬手拂了拂桌面上的灰尘,力求和原来一模一样,连阳光落在纸上的角度都没敢动。
她不敢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教室,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几乎是小跑着往楼梯口去。书包带子随着脚步晃来晃去,拍打着她的后背。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匆匆地走出十六班的教室,连头都不敢回,直到跑到楼梯口,才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脸颊烫得惊人。
她不知道许奕会不会发现这个平安符,不知道他发现后会不会随手丢掉,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到,这是她送的。
可她还是做了。
就像在山顶的寺庙里,她忍不住为他求了这个符;就像无数个偷偷看他的瞬间,她忍不住在心里默念,希望他能平安。
而此时的十六班教室里,许奕正站在课桌前。
他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自己的物理竞赛错题本落在了教室。那本本子上记着他最近的错题思路,比什么都重要。他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他拉开抽屉,想拿出错题本,手指却触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红绳系着的平安符,绣着细密的莲花纹,符袋是棉布做的,摸起来温软。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他捏起纸条展开,一行清秀的字迹落进眼底,笔画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柔和。
没有署名。
许奕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的温度熨帖着纸面,一行“平安顺遂,岁岁无忧”的字迹,清隽里带着点软乎乎的弧度,不像平日里见惯的棱角分明的笔锋。
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人是裴落落。
裴落落是年级前五,稳居十六班的次席,追他的方式也比旁人高明几分——从不是堵在门口送奶茶的俗套,而是抱着一沓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竞赛真题,敲着他的桌面,眉梢眼角带着自信张扬的笑:“许奕,这道压轴题的三种解法,我算出来两种,你看看第三种是不是这样?”
但不得不说,她找的题总是精准戳中难点,思路刁钻又清晰,连老师都忍不住夸赞。借着讨论题目的契机,她光明正大地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草稿纸推过来又推过去,字和她的人一样,落笔重,收笔带着锋锐的勾,笔画间尽是不服输的锐气,像她每次和他争论解题步骤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可眼前这张纸条,笔画轻软,连折痕都透着小心翼翼,墨迹温润,和裴落落的风格判若两人。
更何况,今天一整天,裴落落确实来找过他。早读课刚结束,她就抱着刚打印出来的省赛模拟卷,凑到他桌前,指着最后一道电磁学大题和他争论了十分钟。但自那之后,她就再没靠近过他的课桌——毕竟是要面子的尖子生,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往别人桌肚里塞东西的小动作。
许奕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平安符上磨出毛边的红绳,红绳缠得紧实,打了个小巧玲珑的结,看得出主人的用心。脑海里忽然蹦出另一个人影。
夏雯。
七班那个女生,分班前二班那个总是坐在后排角落的位置,抱着厚厚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落下一串串漂亮的公式。她的字和她解的题一样,工整又舒服,带着点理科生特有的严谨,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和这张纸条上的字迹,隐隐有些重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许奕自己掐灭了。
他想起每周六早上的英语补习。那是英语杨老师硬塞给他的任务,说夏雯数理化稳居年级前列,偏偏栽在双语上,让他这个全科断层第一的“大神”帮忙补补。每次补习,夏雯总是提前十分钟到他们班教室,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单词,他推门进去时,她会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喊一声“你好”。
谁家好人和同学打招呼用俗套的你好啊?
她总是躲着他的目光。提问时,眼神飘来飘去,落在他的领口,落在窗外的香樟叶,唯独不敢落在他的脸上。偶尔不小心撞上他的视线,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慌忙移开,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样一个连和他对视都不敢的女生,怎么会有勇气,偷偷跑到他的教室,把平安符塞进他的桌肚里?
许奕嗤笑一声,低低的笑声漫过空荡荡的教室,带着点痞气的自嘲。他指尖转了转那枚平安符,看着红绳上的小毛球,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他把平安符和纸条一起塞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又顿了顿,留了道窄窄的缝隙,让红绳的一角露在外面,像一簇跳跃的火苗。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自恋了?居然会猜测一个躲着自己的女生,是不是偷偷给自己送了平安符。
许奕摇摇头,将那点莫名的念头甩出脑海,弯腰拿起落在桌角的物理竞赛错题本,转身锁了教室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迈开长腿,脚步不疾不徐地往楼梯口走,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猜测,不过是暮色里的一场错觉。
而此时的校门口,夏雯正攥着书包带,脚步匆匆地往公交站台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
“夏雯!等一下!”
夏雯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就看见陆听背着运动包,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快步朝她跑过来。他额角还沾着汗,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校徽的白色T恤,浑身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自从进了文科三班,他也混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篮球场上的三分王,百米赛道上的记录保持者,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国家队的大门。只是他文化成绩吊车尾,却弹得一手好吉他,偶尔会在晚自习后的操场,抱着吉他弹唱,引得一群女生围在旁边尖叫。
“有事吗?”夏雯的声音轻轻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攥着书包带的指尖又收紧了几分。
陆听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痞帅的模样里带着点阳光气:“刚看见你从教学楼跑出来,急着回家啊?”
夏雯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微微闪躲。
“那正好,”陆听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我家也往这个方向,一起走?”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今天刚练完吉他,新学了首歌,要不要听听?”
他的语气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和许奕的清冷截然不同。夏雯有些无措,脸颊微微发烫,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陆听已经自顾自地哼起了调子,是一首旋律轻快的民谣,他的声音干净又清亮,和晚风混在一起,飘进夏雯的耳朵里。
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亮着灯,映得陆听的侧脸轮廓分明,他歪着头,看着夏雯,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新鲜感,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宝藏。
夏雯的心跳乱了几分,目光下意识地往教学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扇属于十六班的窗户,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暮色里的星。她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我要等公交车。”
“没事啊,”陆听耸耸肩,干脆往旁边的路灯杆上一靠,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我陪你等。”
晚风拂过,卷起夏雯额前的碎发,她攥着书包带,看着路灯下陆听笑意盈盈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而教学楼的三楼,许奕恰好走到楼梯口,无意间低头,瞥见了校门口路灯下的两道身影。男生靠着路灯杆,姿态张扬,女生站在一旁,身形纤细,微微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许奕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了两秒,随即漠然地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竞赛题和永无止境的第一名,至于校门口那点少男少女的小插曲,不过是和他无关的,晚风里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