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扑打着壁炉里的火。趁着混乱,林骁像一道影子,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里很黑,只有几扇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房间,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201”、“202”……像是普通的客房。但空气中那股化学试剂的气味更浓了,是从三楼飘下来的。
林骁没有停留,继续往上。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户,他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疗养院四周是茂密的树林,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看起来一切平静,但林骁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收回目光,握紧手枪,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
三楼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里的装修明显更新,也更专业。走廊墙壁刷成冰冷的白色,地板是防滑的PVC材质,头顶是明亮的LED灯管——虽然因为停电而熄灭,但应急灯还在工作,投下惨白的光。空气中那股化学试剂的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而刺鼻的气味。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小小的观察孔。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林骁凑近最近的一扇门,透过观察孔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离心机、培养箱、显微镜、还有几台他不认识的、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房间中央是一个手术台,台子上散落着一些手术器械,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林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移开目光,看向下一扇门。
这扇门里的场景更骇人。房间里没有仪器,只有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罐,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罐子里是各种人体器官——心脏、肝脏、肾脏,甚至还有……完整的大脑。那些器官苍白浮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像某种怪诞的艺术品。
但最让林骁浑身发冷的,是房间角落的一个罐子。那里面浸泡的不是器官,而是一个……胎儿。不,不是完整的胎儿,是一个畸形的、有着明显基因编辑痕迹的胚胎。它的身体扭曲,四肢异常发达,头颅硕大,脸上甚至能看出隐约的五官轮廓。
“钥匙”计划。人体实验。基因编辑。
母亲信里的那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林骁的脑海。他一直知道“钥匙”计划是邪恶的,是反人类的,但亲眼看到这些证据,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愤怒,恶心,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必须找到更多的证据,找到母亲留下的东西,找到能彻底摧毁这一切的关键。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其他门都要厚重、都要精密的金属门。门上没有观察孔,只有一个虹膜识别器和一个数字键盘。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A。
A区。最高权限区域。
林骁的心跳加速。他走到门前,看着那个虹膜识别器。母亲的眼睛……他不可能有。数字密码……母亲会设什么密码?
他试着输入母亲的生日——不对。输入他的生日——不对。输入“涅槃”计划的启动代码——还是不对。
就在他准备尝试其他组合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不用试了。密码只有我知道。”
林骁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枪口瞬间抬起,对准声音来源。
走廊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是赵启明。不是林志新。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身材瘦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光。
“你是谁?”林骁的声音很冷,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李博士。”男人慢慢走近,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林少爷,久仰大名。你母亲提起过你很多次。她说,你是她最骄傲的作品。”
作品。这个词让林骁的胃里一阵翻腾。
“我母亲不会这么说。”他冷声道。
“哦?那她会怎么说?”李博士在距离林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枪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说你是她的儿子?她的骄傲?她的……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但她有没有告诉你,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她的爱,而是因为……你的基因?”
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博士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扭曲的得意,“你母亲,苏婉清博士,不仅仅是‘钥匙’计划的受害者,也是……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是她,发现了稳定基因编辑的关键技术。是她,创造了沈砚舟这个‘完美的容器’。也是她……在你身上,进行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的‘基因优化’。”
“你体内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林家血脉。是被编辑过的、优化的、近乎完美的基因。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在十四岁就拿到全国冠军,能在十七岁完成特种训练,能在商场上所向披靡……因为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每一个细胞,都经过精心设计和改良。”
“你不是林骁。你是Alpha-1。‘钥匙’计划的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成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走廊陷入死寂。
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在林骁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手里的枪依旧指着李博士,但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可能。
母亲不会……她不会……
但记忆的碎片,却在这一刻疯狂地涌上心头。
小时候,母亲总是不让他做剧烈运动,说“你的身体特殊,要小心”。
少年时,他受了再重的伤,恢复速度总是快得惊人,连医生都惊讶。
成年后,他在商场上那些近乎本能的敏锐判断和决策力……
还有母亲信里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保护好自己”。
以及最后,那句被泪水模糊的——“你要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因为他是“钥匙”计划的“成品”。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实验。
“不……”林骁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李博士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证据就在这扇门后面。你母亲的完整实验记录,你的基因图谱,还有……沈砚舟的。你想看吗?想看看,你母亲为了‘科学’,为了‘进步’,都做了些什么?”
他走到门前,伸手,在数字键盘上输入了一串长长的密码。然后,他将眼睛凑近虹膜识别器。
“嘀——”
绿光亮起。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像图书馆一样的房间。一排排金属档案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编号。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上面是几十块显示屏,显示着各种复杂的数据和图表。空气中飘荡着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冰冷而肃穆。
“欢迎来到,‘钥匙’计划的档案馆。”李博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保存着计划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资料。包括……你母亲最后留下的,那些她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
林骁站在那里,看着门内那个冰冷、精密、充满罪恶的世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碾成粉末。
他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被粉饰的罪恶,那些被牺牲的生命……都将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而他自己,也将彻底失去“林骁”这个身份,变成“Alpha-1”,变成这场疯狂实验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选择。
从决定走进这个漩涡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枪,抬脚,踏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发出沉重的、仿佛命运落锁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