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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雪覆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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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玦就蜷缩在那张硬板床上,背对着门口。

昔日合身的太子常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他形销骨立的身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仅仅这些时日的圈禁,已让他如同老了二十岁。

他似乎在昏睡,身体偶尔因寒冷或梦魇而轻微抽搐。

琉璃站在栅栏外,隔着冰冷的铁条,静静地看着他。

面纱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如同最深沉的古井,映着囚室内跳动的、微弱如豆的灯焰光芒。

内侍退到远处,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许是感受到了那凝视的目光,也许是某种心灵感应,承玦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栅栏外那道素白、窈窕的身影时,混沌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针扎一般骤然收缩,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紧接着便被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怨毒所取代。

“琉……琉璃?!”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重重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死死地盯着她。

“你……你终于来了!你来看本王了?!是不是……是不是父皇回心转意了?还是昱衡他……他肯放过我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燃起病态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打开,将里面的玉簪和那撮灰白的头发,从栅栏的缝隙中,轻轻推了进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承玦的目光瞬间被那两样东西吸引。那玉簪,他记得,是他强塞给她的,她从未戴过。那头发……是他的!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孔明灯,瞬间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和疯狂的愤怒。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猛地扑到栅栏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条,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双目赤红地瞪着琉璃,“断发?!你是在告诉本王……恩断义绝吗?!啊?!回答我!”

他的咆哮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凄厉。

琉璃终于抬眸,迎上他疯狂而痛苦的目光。面纱微微颤动,她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依旧平静,却比这囚室的寒气更冷:

“殿下,”她用了旧日的称呼,却再无半分尊崇,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奴婢此来,并非奉任何人之命。只是……来了却一段因果。”

她看着地上那缕灰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殿下赏赐之物,奴婢从未放在心上。殿下之发,奴婢亦不敢留存。今日物归原主……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承玦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更难听,“哈哈哈……两不相欠?!琉璃!你这个毒妇!你骗了本王!你害了本王!你将本王推进这万劫不复之地!现在你说两不相欠?!”

他用力摇晃着铁栅栏,发出哐当的巨响,状若疯魔:“你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是不是昱衡?!是不是他让你来毁了本王的?!你说啊!”

面对他的歇斯底里,琉璃依旧平静得像一块冰。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隔着面纱,那双死水般的眸子似乎要看进承玦的灵魂深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刀:

“殿下到现在……还在执着于这些吗?”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谁派来的,重要吗?殿下落得今日下场,难道……不正是殿下您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这肮脏冰冷的囚室,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怜悯:“贪欲、猜忌、暴戾、狂妄……殿下您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亲手将它们……都变成了毁灭您的毒药。”

“至于奴婢……”她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象征着一切终结的玉簪和断发,也看了一眼栅栏后那个如同困兽般、被愤怒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男人。

“不过是被殿下卷入这漩涡的……一粒尘埃罢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决然转身,素白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琉璃!你别走!你回来!回答本王!你告诉本王……你可曾……可曾有过……”

承玦扒着栅栏,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却越来越弱,最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仿佛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带走。

他瘫软下去,沿着冰冷的栅栏滑倒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那根玉簪和自己的断发。

狂怒过后,是更深、更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虚无。

她甚至……不屑于回答他最后的问题。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两不相欠”和“尘埃”。

原来,自始至终,他在她眼中,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是。

那些他以为的掌控、那些偶尔的“温暖”,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是这场阴谋中,最可笑、最可悲的陪衬。

“呵……呵呵……”承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悲凉,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输了,输掉了江山,输掉了尊严,最后……连在那个人心中留下一丝痕迹的资格,都没有。

彻骨的寒冷,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当夜,废太子承玦,于宗人府囚室内,悄无声息地溘然长逝。

狱卒发现时,他蜷缩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羊脂玉簪和自己的那缕灰白头发,眼睛圆睁,望着虚空,仿佛至死,都未能闭上那充满不甘与执念的双眼。

尼庵中,琉璃站在风雪里,遥望着宗人府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她回到佛堂,拿起那把她赖以成名、也承载了无数阴谋与痛苦的琵琶。指尖拂过琴弦,却未成曲调。她沉默良久,最终,双手用力。

“铮——嘭!”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响起,琵琶的琴弦应声而断,木质的面板也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她将毁坏的琵琶投入了庵中用来焚化杂物的小炉,看着火焰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然后,她彻底剪断了三千烦恼丝,换上了粗布缁衣。

从此,世间再无歌妓琉璃,只有尼庵中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寂、法号“了尘”的比丘尼。

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也许,这才是她从一开始,就注定该走的道路。所有的爱恨痴缠,阴谋算计,最终都归于这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痕迹,也埋葬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扭曲的过往。

黄泉路远,雪落无声。

各自……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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