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日昇很难堪,因为最大的风浪就是他带给穆遥的,此时说换位思考实在有点讽刺。他顿了顿,说道:“是,你一向很坚强很勇敢,是我多虑了,但我是真心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你外公和楚天阔大概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暗中守护。我自然做不到不闻不问,我让黎旻和楚天阔当了我的‘情报员’,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关心你——当我得知你被保送到清华大学,我让林战也跟着报考;当我得知你高中毕业要考驾照,我冒充教练带你学车——可惜我伪装过了头,也没保持好距离,你把我打了,我不得不换楚天阔去;当我得知你外公安排了老师同学接近你,我也蠢蠢欲动,而巧的是,楚天阔也从你和小战参加的IOI竞赛中看到了机会,想让他帮忙照看你,我便也决定让小战出马。其实小战早就想着跟你相认了,只不过……”洛日昇说着,有些愧疚地看了看林战。
“只不过什么?”穆遥问道。
“只不过,我看到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又忍不住打击他了。我跟他说别高兴太早,这是任务不是赏赐,如果完成不了别回来见我。其实我本意是想提醒他,因为那时的你并不好接近,罗峥嵘林程程那帮小子都一筹莫展,连你们院长也无计可施,我就想让他注意方式方法,但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不仅是这一件事情,在其他方面我也总是压制他,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为了追求心理平衡,我还总拿一些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情考验他。虽然他每次都经受住了考验,还处理得比我设想的要好,可我从不表扬他,甚至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而我只要把他想成是你,心里就会情不自禁温柔起来……”
穆遥看看林战,莫名有种被“偏爱”的负罪感。
林战朝他无所谓地笑笑,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让安妮又不禁心疼起来。不过她心疼的不是林战得不到洛日昇的关爱,而是他超越年龄的隐忍。
洛日昇却已经陷进悲愁的情绪:“其实我知道小战一早就怀疑我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他未必需要或在乎我这点父爱,只是我自己总不经意陷入这种奇怪的心理。我以为我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不会再悲悯,不会再心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漠视其他任何一个人,却独独对你保有这样的情感,连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抹去……”
穆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情感他也理解不了。他只能确定一点,洛日昇跟张圣彦不同,而确定这一点,就够了。
这种问题一般人自然也无法解释,但洛日昇的心路历程,却是刷新了大家的看法——洛日昇是恶魔,但又不是纯粹的恶魔,只能说,人生无常,也无奈。
凌岚心情很复杂,她没想到六年前那场反扑行动竟是洛日昇主使,而且是为了一个那么私人的原因。可恨归恨,面对这个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刽子手,她却特别没出息地产生了几丝同情。如果杜铭诚知道她这样,肯定又要生气了吧……
“洛先生,想知道原因吗?”
机场广播突然响了。大家顿时竖起耳朵,不过穆遥和楚天阔已经听出是杨震龙的声音。
“谁在说话?”洛日昇朝广播站的方向看去。
“洛先生,你好。我是杨震龙,《鸱吻之约》的心理顾问。对于你的情感和困惑,我深表理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一说我的见解。”
“不介意,请问你有什么高见?”洛日昇顿了顿,诚心问道。
“你之所以对明曦抱有这样的情感,是因为你们有一场美好的相遇,是因为他在你最黑暗的时候让你相信了光,相信了希望。他的那幅画,是打开你心灵的钥匙,他触动了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地方叫做仁慈。《千字文》里说,‘仁慈隐恻,造次弗离’,你以为你丢弃了它,但其实它就刻在你骨子里。只是残酷的现实和长期的压迫让你觉得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所以你不愿意表露出来,也不愿意别人看到,因为你知道,那将会让你一败涂地。可是明曦让你卸下了负担和伪装,他心无城府,他纯真善良,那正是你内心最不得而最向往的品质。你说他是天使,没错,他就是你心里住着的那个天使,守护着最初的你。你怕明曦消失不见,其实是怕最初的自己消失不见。所以当你伤害他时,你会想要补偿他,治愈他;当他跟你分开时,你会不舍他,牵挂他;而当他孤单一人时,你又会心疼他,关爱他。无论是补偿、不舍还是关爱,这些你对明曦倾注的所有最原始最纯真的感情,说到底都是你的自我救赎。你想过吗,洛先生,其实你是一个善恶分明不甘堕落的人,哪怕你深处地狱,哪怕你沾满鲜血,你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那份仁慈,那份圣洁,所以当你遇到天使一般的明曦,你会不自觉地激发本心,情不自禁去呵护他,因为你呵护了他,就等于呵护了自己,呵护了那个最初的自己。我敢说,倘若中间没有这些波折,你早就拥抱光明了。”
“最初的自己……拥抱光明……我懂了……”
杨震龙的这番话让洛日昇醍醐灌顶,他终于明白这些年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原来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心理,而是在自我救赎。他早已经忘了,最初的自己也曾有一颗纯善的心灵,会去照顾受伤的小动物,会去帮助受欺的老奶奶……好多好多,然而,这个最初的自己被他亲手弄丢了。可他还能拥抱光明吗?现在明白会不会太迟……
“洛先生,人能找回自己是件幸事,只要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无论何时都不算晚。经过今天这些事情,我想你应该已经想清楚了。”杨震龙适时给了他答案。
不愧是心理医生,洛日昇笑了。
“是,我想清楚了,谢谢你杨先生。”他朝广播站方向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
“不用客气,想清楚了就去做吧,不止明曦,我们大家也都在等你。”
“明白。”
洛日昇如释重负,那个曾经胎死腹中的决心终于复活了。他会把自己的决心昭告天下,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亲口问问穆遥。只要得到答案,不管是什么他都接受。他看着穆遥,刚要开口,却从他亮晶晶的眼眸中得到了某种信号——这种信号鼓舞了他,他很想拥抱穆遥,以父爱之名,以自己之义……
大概是羡慕洛日昇心结已解,又或是钦佩杨震龙一语中的,再或是也想得到穆遥的宽恕,大家还没来得及发出赞叹,而洛日昇也还来不及张手的时候,张圣彦就突然懊恼地说道:“可是,我还没弄清楚,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小曦那样……”
短暂的安静放大了他的声音,大家齐刷刷把视线投向了他。
虽然张圣彦和洛日昇的“恶”不能相提并论,但对于恋/童问题,大家显然更为关心,或者说八卦——他们都很好奇张圣彦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畸形的感情。穆遥和方知旭则不然,两人是看过张圣彦日记的,日记里他明明有清醒的自我认知,现在居然说还没弄清楚,作为这段感情中的直接“受害者”,他们都难以接受这种说辞。
不过穆遥终究和方知旭不一样,当方知旭还在闷闷不乐的时候,穆遥已经在自我反思了。他觉得自己对楚天阔的感情同样说不清楚——
一个陌生小哥哥,只不过偶然看到一眼,就不顾一切跟去福利院,只不过见他掉几滴眼泪,就毅然而然跑去陪伴他,要是楚天阔知道自己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对他“一见钟情”,会作何感想?而自己小小年纪就对人如此这般,又当如何解释?
也许,感情的问题不是难在何时开始,而是难在,不知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