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想简单了。
也不知是心理素质过硬，还是问心无愧，方知旭并没露出什么破绽。他全程直视着楚天阔，眼神没有丝毫闪避，甚至好像在跟他正面刚。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良久，方知旭笑了。
“是吗，看来你们回国收获很大啊。不过，就靠这么两个偶然性线索，你们就肯定那个乘客与张圣彥的死有关，会不会太武断了？”
方知旭那认真询问的模样，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进行有爱的深切的讨论，但在穆遥眼里，却更像是一个凶手的挑衅——潜台词就是，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不要胡说八道，我可不是吓大的。
“哦？那姑父有何高见？”楚天阔则把问题抛给了方知旭。
“要我说，那乘客就是一个小偷，是你们小区的住户。首先说捡手机，张圣彥是自己跑出小区才撞上那辆网约车的，手机掉在现场很正常，那人见到了顺手牵羊也不奇怪。再来拿东西，我记得旻旻说过你们去到穆遥家的时候他家门没关，估计那人就跟穆遥住同一层，看到门开着就进去了。当时不是对面楼发生爆炸了吗，那边肯定很乱，他趁乱打劫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我觉得，这两件事怎么看都像是临时起意，所以参考性不大，你们也别抱什么希望。”
“姑父说的有道理，但，谁会在入室盗窃的时候不拿现金和名表这类值钱又方便藏匿的东西，而只拿日记本、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呢？”
“这个暂且不谈。我们就事论事，张圣彦的死因已经很明确，至于车祸的缘由，我倒是有别的猜想。”方知旭摇摇头，背身踱了两步。
“什么猜想？”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大晚上的连门都不关就往外跑？而且听旻旻说他穿得很单薄，那么冷的天，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着急？”
“是的，这一点正是我最怀疑的。我总觉得跟小遥失忆有关，因为太巧合了。”
“没错，对了，你们查过通信记录了吗？他事发前有没有跟谁通电话？很可能他那么着急出门，就是去见什么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诶，小天，我记得，你和旻旻也是那个时候到达小区的吧，你们有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会不会是急着去见你们？”
“……”楚天阔没回答，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
“小天，你不是已经跟他说了要带穆遥走吗，他肯定是心急了想跟你谈判，所以不小心撞车了。嗯，一定是这样，你看啊，他和穆遥一起生活久了肯定有感情了，他又知道你们关系好，怕穆遥跟你走，所以慌了。”
“……”
“或者换种猜想。”方知旭见楚天阔有些发愣，笑了笑，继续道，“张圣彦知道穆遥要跟你走，不同意。我可是听说张圣彦车祸前有喝酒，他肯定是言辞过激和穆遥起了争执，发生了肢体冲突，才会害穆遥受伤昏迷。然后他怕了，门都没关就跑了出去，结果很不幸命丧车轮了。所以结论很简单，穆遥失忆根本不是爆炸所致，而是因为你们，是你和张圣彦对立的爱害了他……”
“什么争执冲突，什么对立的爱，方知旭，你也知道是猜想，没有根据的事就不要妄下结论！”黎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女人喊全名，那就是发飙的信号，方知旭识趣地摊了摊手：“对对对，小天，穆遥，我就随便一说，你们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啊。”
然而还是迟了。
穆遥和楚天阔都听进去了。
也许是方知旭描述得过于具体，穆遥试着想象了一下，突然就觉得那场面很熟悉，好像真的发生过。他拼命回想，两个声音从脑海蹦了出来。
“遥儿，你为什么非要走！为什么！”
“爸爸……对不起……我想跟天哥哥在一起……”
“那我呢，你不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爸爸，我有时间会回来看你的。”
“你要是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爸爸……”
“不要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爸爸！你走啊，你现在就走！”
“爸爸，你相信我，我真的会回来看你的……这里好冷，我可以先去穿衣服吗？天哥哥就快到了，我要去收拾行李……”
“遥儿！！！——”
脑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刺激着穆遥的心脏。他努力去想声音对应的画面，然而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就像身处噩梦之中，冰冷而窒息。手心直发虚，他很想抱紧自己，又很想抓住什么，极度矛盾之下，胃里毫无征兆地一阵反胃，他更难受了……
此时的楚天阔，已是心灰意冷。
他从没有觉得如此讽刺过，如果真相确如方知旭所言，自己就是害穆遥受伤失忆的元凶，那还有什么资格说一生一世保护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调查那个幕后黑手？又还有什么资格替他调查他父母的事情？
没有，都没有。
到那时，自己该怎么办？是不是只能离开……
楚天阔迷茫了。
两人的神情悉数落进黎旻眼里，她知道，他们还是被方知旭影响了。
黎旻很怕楚天阔会引咎自责，更怕穆遥会胡思乱想，他们好容易才在一起，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他们。尽管方知旭隐藏得很好，但黎旻还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得意之色，她很生气，但碍于小辈在场，她不好发作。
现在最要紧的，是打消穆遥和楚天阔的疑虑。
黎旻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同样担心的何非和方书桐，拉起穆遥和楚天阔的手，看着他们困惑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遥遥，小天，你们不要多想，他的话不足为凭，你们不要被子虚乌有的事情扰了判断。张圣彦是舍不得遥遥没错，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他绝对不会伤害遥遥。你们不是在北京遇到了他的老朋友吗？相信你们都听说了他的事情，对他的为人也有所了解吧。我知道，爱得越深越容易迷失，但请一定要相信张圣彦，也相信你们自己。姑妈是看着你们一步步走过来的，知道这一路有多么不容易，我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你们都要给予彼此信心和力量，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永远不要放弃对方。”
黎旻的话很轻，却句句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这是穆遥第一次被两只手握着，手背上是楚天阔的手，手心里是黎旻的手，两相接触，他恍惚感受到了妈妈的温度，熟悉又陌生。
手背突然紧了紧，穆遥抬起头。
看到楚天阔微湿的眼眸，他心里一痛。他想，如果他的离开才是楚天阔不能承受之事，那他这样做，是不是对楚天阔太残忍？如果换作是楚天阔离开呢？他换位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所以，是自己错了？
可为什么，自己的信念感会这么弱呢？
他记得彭星说过，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挫折，都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因为它可以让你勇往直前，也可以让你战胜一切。他也记得楚天阔不止一次跟自己表过心意——有事一起面对，永远不要分开。他明明都应承了他们，也明明跟楚天阔抱有相同的决心和期许，可事到临头，还是差点迷失了自己。
幸好，只是差点。
幸好，有黎旻在。
当眼前的眸光陨落下去，穆遥告诉自己，以后坚决不能再动离开的念头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同命鸟”，善恶并头，明明希望楚天阔平安无事，却就是舍不得放开他，哪怕前方充满危险，他也要和楚天阔共沉沦。
“姑妈，您放心，我们会听您的话，好好在一起的。”穆遥微笑着说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黎旻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