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时,包厢门被人敲响了。
“大哥,我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招待不周!”人未到声先到,随着一句地道的北京腔,一个瘦小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是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穆遥和楚天阔对视一眼,这不就是昨晚在客厅对面看到的那个戴英伦帽的男人吗?此刻离得近了,他们才看清他的模样。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薄夹克,脖子上有道明显的伤疤,头发有些湿,贴在脑门上,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是我,哈哈,真巧。”来人倒是应得爽快。
“真巧。”楚天阔笑了笑,想起冉皛皛说在李叔叔饭店,猜到了他的身份,于是笑了笑说,“李老板,幸会。”
“幸会幸会!”来人微微一顿,主动伸出手。
“你们认识?”冉穹宇觉得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叔叔,他跟我住同一个小区,就在我家对面。不过我们也是昨天第一次见到他,还算不上认识。”穆遥答道。
“啊,自我介绍一下,”来人赶紧道,“我叫李箜,箜篌的箜。其实我是经常见到你啦,就你晾衣服的时候。不过最近好像也有一个月没见到你了,看你窗帘紧闭的,是出远门了?”
“是啊,昨天刚回来。”穆遥点头。
“哦,也是巧啊,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刚刚在楼下看到你们还以为眼花了呢,哈哈。怎么样,菜还合口味吗?”李箜问。
“嗯,挺好吃的,大家都赞不绝口。”
“谢谢谢谢。”李箜笑道,环视了一遍,“那你们吃,我去给你们加点酒菜。大哥,皛皛,你们先帮我招呼着啊。”
“不用了李老板,菜已经很多了。”楚天阔道。
“李叔叔。”穆遥叫道,笑着问,“如果您不忙的话,可不可以坐下来陪我们聊聊天?”
“当然,我的荣幸!”李箜当即应道。忙自然是忙的,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才上来,但穆遥的眼神就是让他没法拒绝。冉皛皛主动把椅子让给他,自己重新搬了一张来。
“小遥……”楚天阔小声叫道,他知道穆遥想聊什么。
“放心,没事的。”穆遥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问道,“李叔叔,您跟冉叔叔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吧?”
“是啊,他刚来北京那会儿我们就认识了,一晃都十一年了,想想时间过得还挺快啊。”李箜道。
“确实挺快的,光阴不等人啊。那时候他的店是开在上地,就我们公司附近,我刚来那会儿也人生地不熟,多亏他帮忙照应我老婆孩子。你们不知道,我们那时候没少在他店里蹭吃蹭喝,要不是他心肠好,我们早被赶出去了,是吧李箜?”冉穹宇道。
“大哥,你说的哪里话。”李箜给他倒了杯酒,“要不是有你帮我拍照给美食评选投稿得了第一名,我那小饭店哪能有现在这样的规模?别说几顿饭了,就是天天供着你们我也愿意啊。”
“我那就是举手之劳,主要还是你的菜有特色啊。你看看,店里每天客人络绎不绝,不都是奔着你的厨艺来的?你呀,可都快成北京的活招牌了,哈哈。”冉穹宇笑道。
“活招牌还不敢当,但厨艺我是有信心的。这么多年没让大家失望,我对自己也还算满意吧。”李箜倒也没谦虚。
“李叔叔,您是哪年入住我们小区的啊?”穆遥问道。
“十二年前吧,小区刚建的时候我就住进去了。不过头几年是住在一楼,因为饭店拆迁有不少补贴,而且一楼房价低。后来才搬到26楼的,还别说,高层的风景就是好。你不知道一楼住着有多憋屈,除了进出方便,啥优点都没有。”李箜叹息。
“这么说,19年那场火灾,您也有经历?”
“当然!我就是受害者啊!”李箜咬牙切齿起来,一下侧过上身,指着自己的背,“你看我这脊柱,是不是弯了?就是在那次事故中被石块砸到导致的!到现在都还直不起来!还有我这脖子,看到疤了吧,摔倒后被一根钢筋刺的!差点没丢掉小命!你说那人报复社会为什么要炸我们楼?为什么非要拉别人给他垫背?不过好在,那人被判死刑了,我们那栋楼也很快修建好了。”
“那您知道那台相机的事情吗?”穆遥忍不住问。
“相机?”李箜想了想,“你是说《全球新视点》那个记者在爆炸现场找到的相机?”
“对,我听说里面内容挺‘那个’的,但新闻上也没说太清楚,好奇所以问问。”穆遥道,下意识换掉了“不堪入目”四个字。
“你算问对人了。当时我就跟那记者一起啊,是他帮我把石块挪开又帮我叫消防员的。我旁边还有受伤的人,他就是在救援时发现那台相机的,不过说起来还差点闹笑话。当时我看到上面的日漫贴纸,以为是我堂弟的,因为他有一台一模一样的相机。然后我就冲那记者说是我堂弟的让他给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记者突然走过来,把镜头对着我,放了一段声音给我听。那是一个男人剧烈的呻/吟,就是,嗯,成年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的那种呻/吟,你们懂吧,我当时很尴尬,他看着我说,‘如果这是你堂弟的,恐怕他就要去公安局走一趟了。你仔细看看,确定是你堂弟的吗?’我一想那肯定不是啊,他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拍这种东西,于是赶紧说认错了。然后记者就把相机拿走了。后来看了新闻,我才知道事情大条了。原来那相机内容都是偷拍的,而且还关乎人命,又是死又是伤又是逃的,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心说幸好没乱认,不然岂不是害了我堂弟。但话又说回来啊,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过我堂弟那台相机了,稍微一提吧他就跟我急,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也许是这段话引起了大家不适,一时间,大家都有些难以消化。
事情怎么个大条,在场只有杨何许三人事先知道,但饶是已听过一次,此刻他们依然心情复杂。在穆遥问起相机时,他们就开始紧张,原来,穆遥一直没放下那个猜测。杨震龙也在自责又担心,听到李箜说问对人的时候他就在担心,他不确定穆遥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倘若他不幸言中,那对穆遥的打击很可能是致命的。
所幸,相机和内容都与穆遥无关,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三人相视一眼,暗暗呼出一口气。
苏若迎他们也看出穆遥好像有意把话题往相机上引,但都猜不透他的用意。包括罗森,此刻也感觉不到穆遥任何情绪,不知道是过于平静还是一片空白,想叫叫他,又怕打扰他。
“李老板,你堂弟是叫李骏吗?”楚天阔握握穆遥的手,问道。
“是啊,你认识他?”李箜很吃惊。
“嗯,他是我表弟的朋友。我表弟叫桑宇,你认识吗?”
“认识,小宇嘛,我堂弟上高中那会儿经常带他去我店里吃饭。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李骏是我堂弟的?我们长得也不像啊。”
“哦,他们在美国经常见面,我表弟跟我说起过,说他以前就住景苑小区,有个堂哥开饭店,很有名,我就盲猜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楚天阔迅速找了个理由,他要借此确定一些信息。
“啊,对,他以前是住在景苑,就住我现在那套,发生爆炸那天,他跟他爸妈刚好不在家,所以才逃过一劫。后来他们一家搬去美国了,新楼建好以后,就把房子过户给了我。他们在美国还经常见面啊,小宇这孩子真是挺义气的。我那堂弟从小就爱闯祸,没少给他惹麻烦,每次都是他帮着解决。这次也是,他在美国开车追尾,撞坏了很多车,还害一个中国同胞失踪,听说全网都在找他,反正事情闹很大,都要坐牢了,是小宇帮忙请人保他的,我们都很感激他。”
大家面面相觑,看样子李箜并没看到那天的新闻。他要是知道两个受害人就在眼前,估计就不会这么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