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是重点。
随着楚天阔输入的指令,视频画面瞬间变了颜色,好似热成像一般,原本无形的风和农药都被具象化了。于是穆遥看到,在杜磊所处的位置,红色的风突然逆转,犹如横着的龙卷风,裹着一团浓黑的农药直扑他的脸。随即杜磊晃晃脑袋,抬手捂了捂鼻子,又揉了揉眼睛……
所以重点是,这段场景被人做了手脚。
“风向被局部操控了,农药成分也被改了。”楚天阔咬咬牙,想起穆遥在草莓园的那番话,于是问道,“小遥,这个人你真没印象吗?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在哪里见过他?或者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
这个问题穆遥早已想过无数遍,他无奈道:“没有,我平常很少跟人来往,熟悉的人就那么几个,没跟谁闹过矛盾。不过也可能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可是我真不知道我能得罪谁。”
楚天阔喃喃自语:“我也觉得不可能,你要是跟谁有矛盾,我应该会知道的。可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我遗漏了什么……”
穆遥问:“你说什么?”
楚天阔反应过来,赶忙说:“嗯,没什么,我是在想,虽然那个人隐藏得很深,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他能侵入我们任务,至少说明两种可能,一他技术过硬,二他内部有人。不管哪种,我都会把他揪出来,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小遥,你如果想起什么,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好吗?”
这句话提醒了穆遥,他说:“在昏迷之前,我脑中曾出现过一张女人的脸,但是看不清楚样子,只觉得有点熟悉。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跟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楚天阔眼睛一眯:“女人……这个线索很关键,如果是他故意植入给你的,那排查范围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了。”他边说边想,看来得尽快把他们几个人的人际关系再好好查一查。
穆遥不解:“怎么排查?”
楚天阔思考片刻,微微一笑说:“当然是——有事情找警察啊。排查的事情交给他们,我们就做我们能做的吧。”说着指了指电脑上的源代码:“你看,一堆事情等着我们解决呢。”
穆遥恍然大悟:“对哦,得赶快把漏洞补上。”
于是两人暂停了探讨,转而分析起代码来。不过让人气恼的是,他们并没发现代码有被人篡改过的痕迹。但楚天阔还是优化了一遍环境气象,并且把所有端口重新加密,以绝后患。
而此时穆遥才知道,他们的任务有不同的端口,分为影像、意识和隐私,安全级别逐级递增。
影像是开放的,所有控制室的人和任务对象的家属都可以看到。意识则需要当事人同意或高级授权才可以开放,因为它既是当事人隐私之一,又是思维重塑过程的关键。而隐私,着重指的是身体隐私,它一般由考核者自行控制,体现在任务里,就是洗手间的门。门一旦关上,影像就会随之消失,除非本人允许,否则谁也无权查看。但如果是特殊情况,比如小溪边,比如小树林,只能靠别的方法屏蔽——楚天阔手表上的那个透金色按钮,就是一个屏蔽开关,除此之外,它还是实现内外联系的工具。
端口加密完后,楚天阔把任务数据汇总,与穆遥细致分析了一遍,筛选出了几个潜在风险,并一一打上补丁。
首先,他快速编写了一组BCI接口的动态传输指令,以及新的反追踪程序,一起嵌入固态指令当中。
这样既能保证数据传送的快速稳定,又可以避免固态指令被篡改的风险。如果有人入侵意识或篡改场景,新反追踪程序便能同步捕捉并反馈操作痕迹,即使数据被抹除也难逃蛛丝马迹。
其次,他限定并优化了PCC与剧情NPC。
由于NPC没有脑波数据,所以控制室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异常。想来那人也足够聪明,居然会利用NPC来扰乱视线。因此,他限定了PCC人数,确保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可控之下。而剧情NPC,他给他们优化了剧情走向,一旦偏离剧情,他即可马上发现。
最后,他把新反追踪程序接入自己手表,这样,在任务进行过程中,只要有人闯进,他就能第一时间拦截。
如果不是那人对穆遥阴魂不散,他们可能很难发现这些漏洞。一想起穆遥在自己眼皮底下中毒晕倒,楚天阔就心有余悸。
在虚拟现实里遇害,如果不及时唤醒,很有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这是他在穆遥场景里三次被杀之后得出的结论,只是他没敢告诉穆遥。他已经不太敢回忆自己当时的状态,因为实在太过可怕,他不想穆遥也遭受那种痛苦。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对方是动真格的。起初他以为是穆遥同事,或是他哪个游戏好友,否则没机会入侵他的意识,可现在,他确定对方另有其人。
通过多方排除,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鸱吻项目里的核心技术人员。看起来似乎都和穆遥没什么利害关系,但之前的大意已经让他后悔不迭,以防万一,他必须尽可能排除所有威胁。
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应对危险。楚天阔不敢保证自己无一疏漏,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幕后凶手。
在任务里,他送给穆遥的手表,其实就是一个应急程序。为了穆遥的安全和一己之私,他以考核之名把他绑来身边,但总感觉那个凶手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编了个应急程序放在穆遥身上,还好有它,穆遥才能及时醒来。
楚天阔一边盯着屏幕,一边琢磨是否还有哪里疏漏。
穆遥坐在旁边,偶尔与楚天阔探讨几句,大多数时候都只静静地看着他。他时而凝眉抱胸,专注思考,时而看看自己,温柔一笑。此刻他停下动作,一双长腿随意屈伸着,那套运动服穿在他的身上,帅气逼人。
我何其有幸,能认识楚天阔这般完美的人?穆遥暗想。
曾经,他卑微地借杜磊索取他的温暖,害怕任务结束再也无法见面。而现在,得知他的双重身份,他的心情却又矛盾至极。
他无与伦比地开心,就像孤独邂逅温暖,绝望遇见希冀,单调相逢色彩。
他前所未有地忐忑,因为他已经确定,这次意外不是考验,而是那个人追来了。他不想连累楚天阔和杜磊,不想他们再受到一丁点伤害。
所以,自己该及时止损,趁早离开吗?
穆遥的心情一下变得抑郁起来。
他舍不得楚天阔,舍不得他的温暖,舍不得从此别离,他想跟他一起去看缬草,他还想跟他做很多很多事情。
人就是这样,对于自己求而未得的东西,不曾拥有也就罢了,而一旦拥有,便会极度害怕失去。
算了,还是不要太贪心,能有这个梦,该知足了。
也许孤独,才是自己的宿命吧。
穆遥烦躁地甩了甩头,看到楚天阔专注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他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试图把那个厌恶的自己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可是它们却偏要和他作对,他越想抛开,它们就越是纠缠着前仆后继。
他觉得难受极了,心开始隐隐作痛,手不自觉撑在窗户上。他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楚天阔,就心痛难忍。
楚天阔转头看去,那是一个站在时空分界线的背影——
既迎着黑暗,又拥以光明。
他望空伫立,静影清绝,那是他办公室里不曾有过的风景。他好想与他并肩,轻轻拥着他,与他踏遍山河,看尽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