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杜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何非有意逗他,想了想道:“杜磊,考考你啊,你知道‘藕断丝连’这个成语吗?”
杜磊有些无精打采,随口答道:“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何非又道:“哦,原来你还懂它的意思啊,那你知道这里面的‘丝’是指什么吗?”
杜磊心不在焉:“什么?”
何非笑道:“杜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刚才就看你心事重重,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啊。”杜磊眨眨眼,“你刚才问什么?你再问一遍,我没听清。”
“我是问你,‘藕断丝连’的‘丝’是指什么。”
“哦,那个,”杜磊思考良久,挠挠头道,“以前看到过,好像是什么组织什么管,忘记了。”
“你再想想,肯定能想起来。”何非鼓励道。
“你直接告诉我吧。”杜磊没心情想。
“你自己想呗,就差几个字了。”
“不说算了。”杜磊撅了撅嘴,转头问楚天阔,“哥哥,你告诉我吧。”
“好。”楚天阔浅笑着应道,“藕丝是输导组织的导管,负责运输水分及养料,呈螺旋状排列,叫做环状管壁,类似于拉力器上的弹簧。这种导管不仅见于莲藕,荷梗上也有很多,当它们被折断时,导管内壁上增厚的螺线部脱落,就形成螺旋状的拉长的细丝,这就是所谓的‘藕断丝连’。”
“原来是这样,比我了解的详细多了。哥哥,你可真是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杜磊赞叹道。
“谈不上。”楚天阔摇摇头,继续道,“其实这个成语无所谓好坏褒贬,它出自唐代孟郊的《去妇》诗,‘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相连。’意思是,表面虽然断绝了关系,实际仍然还有牵连。在我看来,那就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缘吧。”
“难以割舍的情缘……”杜磊念道,低下头,看向荷叶间嬉戏的两只红鲫鱼,不觉发起呆来。
楚天阔看着他,未再言语,一如岸上时那般,静静地待在一旁,等他主动与自己说话。他不敢打扰,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出现的,是杜磊,还是穆遥。
这时,杨震龙和许仲礼回来了。
踩水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抬头望去,见杨震龙朝自己点头,而许仲礼也表情如常,便放下心来。
余钱也看向许仲礼,打招呼道:“你回来啦。”
许仲礼看他一眼,没回答,径直朝楚天阔他们走去。他在杜磊身边停下来,见他念念有词,好奇道:“磊子,你在说什么呢?”
“难以割舍的情缘。”杜磊无意识地加大了音量。
“嗯?”许仲礼听得云里雾里。
余钱突然走上前,拔起杜磊脚边的两株荷花,说:“难以割舍?那就一起殉情吧。”
楚天阔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余钱笑道:“天阔,我也知道几句诗,‘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你知无不晓,想必也看过吧?”
楚天阔淡淡道:“嗯,那是一场爱情悲剧。”
“悲剧?”余钱猛然摇头,“不,我不觉得。真正的悲剧不是共赴黄泉,而是,其中一个为情自杀,另一个却还逍遥快活,这才是悲剧,你懂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天阔有些不耐烦。
“是啊,好端端地提这个做什么?”杨震龙也问道。
杜磊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心疼道:“余叔叔,你没事拔荷花干嘛?它们碍你惹你了?”
“啊?”余钱一愣,看着手中的荷花,水从藕根滴落,犹如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进水中。他若无其事地往水里一扔,“呵,没有,就拔着好玩,随口一说而已。”
杜磊生气极了,赶紧拾起荷花,摸摸叶子与根须,问道:“哥哥,现在种回去,它们还能成活吗?”
楚天阔拿过一株,说:“当然能,哥哥跟你一起种。”
杜磊转忧为喜:“好,谢谢哥哥!”
楚天阔把袖子撸至上臂,弯下腰将手伸进水中探穴,水瞬间没过他的手肘。杜磊怕他弄湿,想也没想便伸过手去,半圈住他的手臂帮他固定袖子。
掌心与肱二头肌紧密相贴,五指下的肌肉劲健饱满,凝肤如练,传来难以言喻的奇妙手感——
穆遥当场心跳加快,乱了呼吸。
偏偏此时,楚天阔抬起头,75°的侧脸久久仰视着他,用无法捉摸的眼神对着他说:“谢谢。”
那双眸潢潢流波,闪着熟悉又陌生的光芒,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穆遥不觉深陷进去,如同初见时那般,无法自拔。掌心的温度忽而变得滚烫,他觉得越来越热,似乎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烧得他脸红耳赤,烧得他欲罢不能……
“啊!蛇!蛇……”
随着一道惊呼,那个最恐惧的字眼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他的耳膜,刹那之间寒意来袭,热度褪尽。
他颤抖着循声望去,只见余钱站在自己旁边,两股战战,手指一方。
“小心!”
穆遥还未看清所指何物,一个身影奔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随即,又一个身影扑上来,拉起他一把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一条拳头粗的大王蛇窜出水草,高昂着脑袋,张着蛇口“嗖”地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手臂,又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穆遥脑子“轰”地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好黑啊。
好静啊。
这是什么地方?
是地狱么?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好似就在前方。
可是前方太黑了。
去看看吧,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无常勾魂,哪怕是万鬼哀嚎,也不足为惧了吧。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
砰。
是门?是墙?
所触何物?坚硬,细长,冰凉。
好像是门把。
轻轻一推……
黑色尽退,天光骤明。
不,不是地狱,是天堂——
无限芳洲生杜若,绿满微风岸。无主荷花到处开,几多采莲女。日照新妆水底明,芙蓉作裙衩。笑隔水蕖共人语,香袂空中举。玉盆纤手弄滴翠,琼珠碎却圆。
好美的地方啊,她们都是仙女吗?
要不要过去?
可是……
算了。
回去吧,也许只有黑暗与孤独,才是自己的归宿。
后退,掩门。
光明渐去,黑暗渐浓……
“小遥,小遥!”
这呼唤……
遥隔楚云端?!
不,肯定是幻觉吧,他怎么可能在这?
“小遥!小遥!你别走!是我!我在这里!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啊!小遥!”
这话为何如此耳熟?
不是幻觉?
推门,寻声。
荷塘小舟,落落身影,长手挥动,一张熟悉的鲜明的脸,映衬于艳艳红蕖,卓卓夺目。
楚天阔。
那是楚天阔。
终究还是幻觉。算了。不要再想。
“小遥,小遥!”
声音快速拉近——楚天阔跌跌撞撞走下船,一路喊着名字奔跑过来,刘海向后扬起,显得五官越发绝致。
不,这只是幻象。
楚天阔是不会叫小遥的,楚天阔是不会在这里的。
够了,停止吧。
咬牙,关门。
咦,怎么不黑了?
转身,环顾。
一间方形小屋,空无一物,白光闪烁,一片亮堂。墙上无数圆形大灯,璨璨其辉,光影缓动。
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