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小桐习惯性伸出右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撩了一把碎发至耳后,大大方方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方书桐,书本的书,梧桐的桐。”
穆遥一愣,方书桐?怎么跟方书田名字那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兄妹呢。
杨叔朗笑道:“我叫杨震龙,震撼的震,龙凤的龙,你可以叫我杨叔,也可以叫我,杨伯伯,哈哈。”
何非终于转过弯来了,挑挑眉道:“我就叫何非,姓何名非,是非的非。”
穆遥笑笑,点点头,突然看到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仔细一看,心中一喜:“何非,你手里的是麦芽糖吗?”
“啊,对,刚天阔付完钱没拿,璃儿给我们送过来了,哦,还有找的七块钱。”何非说着,把袋子和钱递给楚天阔。
穆遥眼睛追随着袋子,他看见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进去,一颗方中带圆的糖被捏了出来,而后,这颗糖来到了自己嘴边。他下意识张开,舌尖上便多了丝甜味,轻轻一咬,满嘴的香软。那颗糖离去了,却似不舍般,在唇间留下几缕细长的白丝。他舌头微伸,轻轻一舔,便如数进入嘴里。他细细嚼着,像品尝山莓和茶片那般。此刻,感官更为直接,甜味更加浓郁,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颗糖,它还是楚天阔别样的温柔。
将甜味悉数入心,他看着楚天阔的眼睛,展颜道:“很甜很好吃,谢谢。”
楚天阔深深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将手中的半颗麦芽糖调转方向,送进了自己嘴里。
何非突然一阵眼热,他从敞开的袋子里取出三颗糖,一颗递给方书桐,一颗递给杨震龙,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嗯,确实好吃,天阔你也太厉害了,连这都会!”
楚天阔眼未动,嘴在说:“这没什么,多点耐心罢了。”
何非又道:“所以,你们准备对看到什么时候?”
穆遥闻言,恍然意识过来,顿觉羞赧。他垂下眼眸,手背掩唇,窘迫地侧开脸去。
方书桐一拳打在何非身上:“要你多嘴!”
“哎哟!”何非吃痛,“小桐,我怎么了嘛,我没说错啊。我只是提醒他们一下而已啊。他俩就那么盯着对方动也不动,好多人都看他们呢,你没发现吗?”
穆遥更窘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陌生又难堪的局面,索性背过了身。
杨震龙不无认真地道:“何非,送你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尔’将上下而求索。”
何非不解:“我求索什么?”
杨震龙无语:“得,当我没说。”
楚天阔拍拍穆遥的肩,看他们一眼,说:“好了,再逛逛吧,我们还要买东西。”
何非一拍手:“对哦!差点忘了!我还要去买食材,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呢,走走走,去鱼摊!”
穆遥从没逛过街,更没与这么多人逛过街,难堪尚未褪去,退却就紧随而至——原本也只是想安慰一下楚天阔,现在他心情已经好转,那自己也该功成身退,不能再剥夺属于杜磊的快乐。刚才若不是杜磊适时隐身,自己也没机会做这些事情,能亲口尝到那块麦芽糖,该知足了。
他心道:“小磊,快醒醒,继续逛街喽。”
杜磊很快回答:“水仙哥哥,我霸占你身体太久了,你一定憋坏了吧。现在我把身体还给你,你跟哥哥他们好好逛吧,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哦。”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是了,当初林战向他介绍大神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杜磊似乎铁了心,刚说完就放空去了,穆遥很无奈,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楚天阔他们一起逛街。
穆遥全程没怎么说话,他没有借用杜磊的身份,而是鼓起勇气选择了做自己。大多数时候,他都静静待在楚天阔身边,看他与摊主搭话,看他挑选东西。还有些时候,他吃着楚天阔喂给他的食物,与他交谈一两句。而楚天阔,几乎全程都牵着他的手,为他挡开拥挤的人潮。走路时把他护在身边,购物时把他锁进余光,令穆遥又产生那种错觉——仿佛此刻被温柔对待的,不是杜磊,而是自己。
就这么逛了两三小时,他们手上已提不少东西,蜂蜜水果和小吃,牛肉羊肉与水鲜,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回家路上,方书桐两手各提一袋,其余分挂在三辆自行车车头,名副其实的满载而归。
车轮在路上滚滚而过,碾过细砂,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穆遥坐在后座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视线停留在楚天阔的背上。他看着看着,不由把头靠上去,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脸颊边的背肌,薄薄的衬衫下,传来熟悉的热度,一种有所归依的感觉在他心底悄悄蔓延。似乎在那一刹那,所有心酸的过往,都随着热度迁移到了这个背上,通通被它扛了去。而他,就像卸下重压一般,一身轻松,又满心踏实。
“小天,磊子!你们回来啦!”
不知不觉,到家了。
穆遥睁开眼,离开他的背,从车上下来,朝走过来的朱秋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楚天阔应着,把自行车推去墙边,从车把取下袋子。
也许是察觉到杜磊的语调与平时不同,朱秋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深想,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问道:“磊子,逛得怎么样?好玩吗?”
穆遥如实点头:“嗯,好玩儿。”
何非三人车子未停,直接喊着:“秋姨,晚上他俩到我家吃饭!天阔,杜磊,我们先回去,顺便去把仲礼叫上,你们忙完直接过来啊!”
“好,一会儿过去。”楚天阔道,牵着穆遥回到了屋里。
“哎,磊儿,天阔,你们回来了。”林启兰正在厨房忙活,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正咕噜咕噜冒着气,还传来一阵阵难以描述的味道。
“兰姨,你在煮什么?”楚天阔问。
“哦,熬凉茶,我跟你妈下午去采了几味草药,清热去火的,就快好了,一会儿正好可以给磊儿喝。”
穆遥扶额,看来“便秘”这事儿是过不去了。
见他面露难色,楚天阔以为他怕苦,于是取出蜂蜜罐来,安慰他:“没事,等下兑蜂蜜喝,不会苦的。”
穆遥很尴尬,试图逃避,又找不到借口,只好道:“我,我先回去一下。”
楚天阔放下罐子,问:“回去做什么?”
“我……”穆遥语塞,好半天才道,“我去洗手间。”
“到我房间去吧。”楚天阔道,见穆遥很为难,他恳求道,“你不要跟我这么生分好吗?这里也是你的家,我房间就是你房间,你随意用,真的不用见外的。”
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房间就是你房间?
穆遥愣住了。
这两句话在楚天阔嘴里说出来,好似有某种魔力,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直以来,穆遥都不曾带过别人回家,也不曾去过别人家里。他从未感受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心情,更不知道“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是何种感觉。
因为他没有可以把酒言欢共享私密的朋友。
所以,他不太明白楚天阔那两句话的意思。
如果说,前一句是出于热情,那后一句呢?房间,是每个人最私密的空间,一般不会与人同享,楚天阔到底基于什么,才会说出这样“不分你我”的话呢?
他理解不了,但莫名觉得很中听,那感觉就像大神告诉他慕神之事时那样,惊讶之余,还有一丝欣喜。
然而,欣喜不过一秒,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小天,磊子,你们站门口干嘛呢?”
随着朱秋云的问话,穆遥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楚天阔那两句话,是说给杜磊听的。
所以,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穆遥不觉苦笑了一下。
楚天阔却会错意了,他以为穆遥同意了他的话,顿时高兴地牵起他的手,直接去到卧室,打开洗手间的门和灯,待穆遥走进去,便默默等在门口。
里头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忍不住道:“你是要洗脸吗?我来帮你吧,小心别弄湿了。”
“不用!”穆遥答道,关掉水龙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苦恼不已,他不过想清醒一下,却连洗个脸都没法子,真恨不得把纱布通通拆了。他摩挲着那枚双心结,突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毛巾拧不了,水也泼不了,晚上洗澡怎么办!真是愁死了!
不过那是晚上的事了。
现在,有别的愁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