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暗自摇头，纵使有了一二推断，也好像无济于事，反而更加深了谜团。

憋闷感卷土重来，他叹了口气，给大神回了条消息。

『好的，谢谢大神哦。』

消息刚发出去，满腔倾诉的欲望就在胸口翻腾，令穆遥很想一吐为快。但见大神似乎并无兴趣，也未主动问及，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了下最终作罢。

正想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着急吗？不急的话我晚点再查。』

穆遥记挂着白衣男人，本来挺急的，但被这么一问，他倏忽意识到，对方明显是不想被人知道身份，否则不会隐藏这么深。既然如此，那不管这位“遥隔楚云端”是不是创始人，他都没有再挖下去的必要。此刻他已别无所求，只希望白衣男人能安然无恙。

『不用查了，谢谢大神。』

此话一出，便是终结，把一切画上句号，不再追索，到此为止。

穆遥正想退出聊天界面，大神回复了。

『哦，不客气。』

不知是为了表示礼貌，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心理，穆遥想多聊几句，不过大神好像不太配合……

穆遥：“大神，有空我们再一起打游戏呀。”

大神：“你最近都不会有空的。”

穆遥：“……”

穆遥：“对了，谢谢你刚才给我点赞。”

大神：“手滑了一下，不用谢。”

穆遥：“……”

你知我没空？手滑可还行？这天没法聊了，不愧是大神，哼。

说起这位大神，穆遥的心情可谓是一言难尽。

两年前，他们公司研发出新型脑波传感器“Dream”，并结合脑机转换技术研制了一款脑波交流头显，但在电竞、特殊群体以及医疗等领域内测时，他们发现了三大技术性问题。

在大型团战游戏中，戴上这款头显，他们能进行简单脑内通话，也能感知队友情绪，配合效果远超一般头显。

但一番体验下来，配合度并不尽如人意。他们想要的是，在作战中能战术互通，无缝配合，实现多人合一，就好比心灵感应，但这个预期却远未达到。不是他们默契不够，而是彼此的脑波未能完整转换和实时传输，导致交互命令有所遗漏和延迟。

这个问题，也同样存在于特殊群体，比如聋哑人，自闭症儿童，以及部分失语症患者。

原本，他们借助这款头显，能更有效地与他人沟通交流，但使用时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并不能每次都如愿传达给听者，这大大降低了他们对它的期待值。

而在医疗方面，它被用于脑波的监测与解析，使其图像和结果更加精准，但却碰到了一个全新的问题。

在监测过程中，他们意外发现一组新型脑电波。它来源于颞区及枕区的未知神经元，与邻近极位的脑电波紧密相交，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有规可循。

它波形上尖下圆，中间稍平，类似晶体熔化与凝固的结合图，并以2秒为间隔呈周期性变化。经过进一步研究，他们还有一个更惊人的发现——这组图像，只存在于昏迷病人的脑中，且阈值几近相同，频率甚至超过γ波，最高达100Hz/s，而波幅更是远超其他波形，峰值竟达300μV。

为了区分已知波形，他们将这组脑电波暂名为“φ”波，并据此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医学界普遍认为，人在昏迷后没有意识，但大脑结构极其复杂，其真实状态究竟为何，无人敢下定论。不过，昏迷后大脑仍在活动，这一点基本无人置疑。

而对于意识外的猜想，他们从未停止过。

也许，意识并不会丧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只是不为人们所知。也许，在大脑某个地方，有其他非物质东西活动，只是不为人们所解。

不过在此之前，这些猜想并无相关证据支撑，直到φ波被发现，一切才有据可依。

他们认为，φ波是大脑释放的特殊信号，当位于前额叶周边的意识脑区停止工作时，它所在的未知神经元便会启动，形成一种新的信息流。而意识与脑波，简单而言，皆由脑神经活动而成，两者可谓同本同源，因此，他们有理由相信，这种信息流，乃是另一种形态的意识，不仅可以反映昏迷病人的脑内状况，还可以传达其不为人知的“心声”。

若能将它破解，他们或许就可以找到与昏迷病人的沟通方式。可要实现谈何容易，且不说以目前技术破解不了，即使破解，他们也无法与之交流。

总之，所有的内测结果都指向一点——

要想攻破这些难关，必须要有双向BCI技术做支持，即“脑-机-脑”的传输。

近几年，不少科技公司都致力于该领域的研究，但一直停留在初级阶段。只有一家公司在两年前研发出分布式BCI2.0的体验版，正好被他们用于产品升级。然而，这个体验版并不成熟，他们对其表现仍旧不甚满意。

简而言之，他们的问题就是——我已经有了强大的脑波接收技术，却没有强大的脑机转换系统。

换言之，脑波交流不是梦，只欠系统这东风。

“φ波”被发现之后，市场对新BCI技术的需求日益迫切。越来越多的公司加大了该技术的研发力度，紧锣密鼓，谁都想抢占先机。

他们公司也不例外。

这两年，他们潜心研究人机之间的转换语言，但效果都不太理想，研发工作一度陷入瓶颈。

那段时间穆遥烧死了很多脑细胞，天天待在实验室，与电脑为伴，与数据为伍。

穆遥有一个学长叫林战，四年前相识于一场竞赛，那时穆遥刚上大二，林战大三。后来他们一起迈进全球知名的大亨科技集团，加入新一代脑波传感器的研发团队。他们经常一起讨论问题，渐渐地成为了好友。

林战毕业后去了美国，就职于全球科技领军企业——创神时代，而穆遥则留在了大亨。

这两年他们一直没再见过面，林战去美国后就未曾回来过，但闲暇之余他们还是会一起聊聊工作，打打游戏。

有一天，林战上线找他，那会儿穆遥刚从庞大的数据堆里起身，又饿又累，忍不住跟林战抱怨了一句。结果被林战责骂了一通，问他怎么不照顾好自己，问得穆遥哑口无言。

就是那天，林战给穆遥正式介绍了大神。他说自己要去非洲做技术支援，大神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哥们，以后有事情可以找他。他们三人之前一起组团玩过游戏，穆遥跟他虽然不熟，但也不算陌生人。

“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当时林战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就认识了大神楚天阔。鉴于对方游戏实在厉害，他给对方备注为大神，然后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大神：“你好，我是楚天阔。”

穆遥：“你好，我是穆遥，你的名字很霸气。”

大神：“谢谢。”

穆遥：“很高兴认识你。”

大神：“有多高兴？”

穆遥：“别提多高兴了。”

大神：“那就别提了。”

穆遥：“……”

虽然天聊不下去，好朋友可能当不成，但当传声筒和好队友还是不错的。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大神果然不负所望，身兼两职，还充当技术顾问，为他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思路。

不过林战的责备并没有让穆遥反躬自省，他还是一如既往，每天废寝忘食地待在实验室。直到方书田当他助理，他的胃才得以从“空虚寂寞冷”中解救出来。饶是如此，他依旧“恶习难改”，以至于好几次闹出胃病。

三个月前，大神突然跟他说，他们公司研发出了分布式BCI3.0正式版。该版本成功破解了φ波，实现了BCI技术的跨越式发展，使其一跃进入第三阶段。

随后，创神科技宣布了这一技术成果，他们将之命名为“moshine”，还冠以中文名，“慕神”。

同一时间，大亨董事长李延明宣布停止该项目的研究，决定引进慕神，实现利益最大化。

一个月前，大亨集团研制出一体式CT头显，命名为“Dreamlike”，并开始内侧。

明天，他们将开一个公司全体部门会议，共同商讨“Dreamlike”的上市细节。

事实上，在大神告诉他的那一刻，他是有些意外的。

因为他当时的研究已有新方向，而且离目标仅咫尺之遥，他还以为创神先他一步研发出来，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总感觉创神公布过早了，不为别的，只因这个版本与他的目标已极为接近，他们完全可以再接再捷的。

难道只是为了抢占先机？

穆遥不得而知。

别人的决策他无心揣摩，但是对于大神，他觉得挺够意思。他没想到大神会提前告诉自己，这让他一度欣然自乐，就像大神跟他分享了一个小秘密似的。

总之，他对大神的感觉很复杂，若非要形容，那就是崇拜又疏离，陌生又熟悉。

他们相识近两载，大神可谓是最特别的存在，毫不夸张地说，是他死宅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他好友不多，除少数几个老师同学，其余全是同事，大神纯粹是一个例外。相比较而言，他最常联系的就是大神了，不过他们甚少寒暄，每次上线都直奔主题——打游戏。而这，恰恰就是穆遥所谓的“业余生活”，只是拢共也没打过多少次，他委实没有底气宣之于口。

可对大神这位话题终结者，穆遥也不敢奢求太多。谁让自己也是不善攀谈之人呢？他们俩对上，能聊出什么花来？

念及此，他看着“手滑”二字，突然觉得大神还挺可爱。

兴许是被他分了神，穆遥虽未能一吐为快，但心中郁结已散去大半。他释然地笑了笑，保存好那张截图，关了聊天窗口，再次打开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