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好几个东湖人勒马停在原地,拉开长弓瞄准,短短一个呼吸便射出好几箭。
晏鹤早早觉察不对,勒马转头躲避,往另一处方向骑去,被逼离营帐。
马蹄在雪上留下厮杀的、逃窜的、穷追不舍的、混乱的足迹。
再高明的躲避技术,对漫天杀机也显得力不从心,寡不敌众。
晏鹤背上插了几箭,虽然未曾伤及骨头,然因着一日一夜没有休息,脸色愈发苍白。
“弟兄们,箭不多了,射他们的马!”
游今禾面色惨白回望一眼,追兵仅余三人,每个人的箭筒大概只余不足三支箭,若他们足够幸运,也还有生还的可能,而援军将至,说不定还能反杀。
晏鹤重伤,有些昏沉,已是自顾不暇,方才她便接过缰绳,马腿马臀她护不住,也就能护着点马头和马脖子。
摔一对是死,摔她一个好歹重伤那个能活。
这几箭来得极慢。
第一波箭,幸运短暂降临。
第二波箭,有一支箭从她眼前飞过,箭翎划过她的鼻尖,留下一道小伤口。
最后一波箭只有两道,一道落空,另一道却变了个方向直直向她飞来,明晃晃要取她的命。
可游今禾看不懂,而晏鹤已经闭上眼,她勒马调向,避开预计落在马颈的箭头。
直到离得近,她才发现那箭原是冲她来的。
带着滔天恨意的箭头贯穿她的身体,疼痛令她无法维持平衡,旋即摔倒在马下。
她倒了,晏鹤便也倒了。
“姑娘,我抓不到他,难道还抓……”东胡将领得意大笑,却戛然而止。
马蹄声轻快急碎,游今禾捂着疼痛的腹部,拼命睁开眼。
系统在她耳畔发出尖锐爆鸣。
【快点让他说出那句话,我马上送你离开,不然你真的会死!】
【以你俩这感情,直接让他说便是,别拖了!我都给你想好了,借口就说爱会使人复活!】
【你还听得见吗!那四个字一出我就能判定成功!】
余光里,晏鹤似乎因疼痛惊醒,他反手拔掉背上的箭头,鲜血争先恐后涌出。
他大概是有些神志不清,拔出短刀准备应战,直到发现地上躺在血泊中的游今禾已是气息奄奄,那张脸上八百年都不曾变过的云淡风轻终于寸寸碎裂。
“阿禾!”
眼前有好多个重影,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我可能……要死了。”游今禾气若游丝,冷意从指尖漫上,她开始听不清晏鹤的话。
晏鹤近乎声嘶力竭:“暗语,你的暗语是什么!告诉我,我送你回家!”
渐缩的眼瞳倒映出一个疯子,双目泛红,唇瓣皲裂,死水一般的双瞳正掀起滔天巨浪,骇人可怖。
见她无力回应,晏鹤便自顾自试起答案。
他见过不少攻略者,五六个,大多人妄图用亲情爱情友情绑架他,用尔虞我诈的手段逼迫他爱上这个世界。
然而没有一个人活到最后,他们临死前,苦苦哀求他说下一句密语。有时是恨、有时是爱,有时是放下……求饶的话很多,他恨自己记不清了。
“我恨你。”
她冰冷的指尖仍在震颤。
怎么会是恨呢,年幼结缘,共同长大,他们可是书里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爱你。”
鲜血沾湿他的衣裳,她喃喃着冷,面颊贴近他同样冰冷发抖的手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情窦未开的年纪,怎么谈得上是轰轰烈烈的爱。
天上飘起小雪,他突然想起那日营前,她坦然问他可有喜欢的人,那架势像是馋他一口喜酒。
喜欢。
他不甘心地嚼着这两个字,承认这一点后知后觉的情愫,却遗憾时间太短、情愫太浅,遗憾她没有交换过一句相同的话。
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她在等这一句。
“我喜欢你。”
万籁俱寂,他的眼中正无声下着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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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女孩口中含着参片和三七,瘫软倒在床中,身旁的医师沉着冷静,悬丝取箭,缝补血脉,一名医女在旁协助听脉,另一名则往女孩口中塞药。
微弱的血脉逐渐凝实,破开的血肉不再流血。
女孩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唇色有点苍白。
第三日,她睁开眼,却不会说话,只是懵懂地看着众人。
医师说,可能是呼吸不畅,殃及大脑。
只有晏鹤知道,她回家了,留下一副躯壳当作念想。
“你不去看看她吗!她是因为找你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魏咎破门而入,义愤填膺指责,“我明明听到了,你那日是说喜欢她的,现在她变成傻子你就弃她不顾?你就是个懦夫!”
晏鹤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未起一丝波澜。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他唯一能做的是她报仇,手刃仇敌,尽管她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
“至于喜欢,你可能不知道,她喜欢梨花木下的梨花,喜欢糖铺老板养的小狗,还喜欢我送她的符玉,我对她的喜欢和她的没什么不同。”
喜欢又不是爱恨那样刻骨铭心,承认心动以后便是无止尽的孤独,而一切都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散,最终忘记曾有过这么一个人。
晏鹤确信。
直到她搬走了,离开华清城,去往更温暖的谒火,他都没有去见过她一回。
后来,晏大将军倒在沙场,马革裹尸。晏小将军接过重任,重振旗鼓,雷厉风行换计策,抓细作,将东胡打个落花流水,签订盟约,重划交界。
得胜那日,所有人都已经忘记,这场战争还关乎为一个女孩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