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任务还有半岁那么长呢,我还能陪你这么久。任天地广袤辽阔,总有一处总归让你喜欢,我陪你去试一试又如何?”
“不必,半年足矣。”
见他态度坚决,游今禾一颗“救人心”终于死得透彻。
不必与他拉扯半年,她跑路,三天足矣。
柴房大门倾倒,屋内草屑飘扬,木床四分五裂,游今禾痛失休憩宝地和爱床,只能随回主屋。
二人各有所图,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纵然是亲密的挽着手,中间仍旧隔了一层不敢捅破的薄纱。
主屋与来时一样黑。
游今禾松开晏鹤的手,轻车熟路寻至美人榻,甩飞鞋袜,精巧的绣鞋在空中打个转儿稳稳落在榻尾。
晏鹤闻声,在绣鞋前一寸停下脚步,绕开绣鞋停在它面前。
“阿禾,今夜你可以睡床。”
“不要。”游今禾没忘记他大半夜起来折磨人。何况已经打定主意远离的人,哪有同床共枕的道理。
晏鹤这回倒是不问为何,只说“我怕”,像是撒娇的猫儿,笃定她心软。
“不要。”
再度被拒绝后,他有些受挫。原因他心知肚明,无非是因夜游症,损人害己。
“就今夜。”
“不行,不能越界。”
“我眼睛疼。”
“我去找医师。”
“夜深了,不要打扰。”
“啧,你这是怕被医圣知道你滥用药物吧。”
两人一唱一和,谁也不服谁。
晏鹤不服气地抿了抿唇,俨然一副心事被戳穿。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眼睛又疼,还被她拒之于外,我行我素惯了的人终于体悟到一丝回落他身上的刀子有多疼,无神的眼都因此变得委屈。
他耍起赖:“那也是因为你。”
“我隐约听见你与它在说话,声音却又听不太清,担心你才服下药去寻你。你那时,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你听错了。”
谈及此,游今禾的气焰倏地回落,生怕晏鹤较真非要与她详谈。她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落落,没有心思再编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话。
赢家拱手相让胜利,退让第一步。
“此线为界,你里我外。”
“还有你的手”,游今禾随手递出晏鹤惯常用的发带,柔韧结实,边上才系了一颗小铃铛,当之无愧为第二防身镣铐,“你带上,出事我好逃。”
“我不会为难你,何至于此。”晏鹤安静坐在床沿,伸出素白的手腕,任凭红色的发带圈圈缠绕。
游今禾没应,心里却是哼哼抗议:“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闭上眼就赖账,我该找谁说去。。”
她打好结,施施然躺在床沿,盖上小毛毯。
折腾到半夜,游今禾几乎沾枕就睡。
鼻尖甜香似有若无萦绕,有些陌生,从前也闻见过几次,但晏鹤依然不习惯。困倦的神识逐渐清明,无时无刻不呐喊着:他身边躺了个人!太近了!离她远一些!
平素夜里呼啸吵闹的风今夜偃旗息鼓,耳畔唯余绵长轻浅的呼吸声。
身侧床铺微动,一轻一重,须臾后,晏鹤手臂忽然贴上一寸肌肤。
熟睡的游今禾翻了个身便已逼近岌岌可危的三八线。
被缠缚的手违心地勾起散落在指尖的一绺发。
晏鹤确信,他今夜会失眠。
自失明后,失眠成了家常便饭。睡不着时,晏鹤便一遍又一遍盘查前世,从细枝末节中觉察命数,趋利避害,抢夺先机。
晏鹤自认过目不忘,对前世称不上刻骨铭心,但对今生应是历历在目。
唯有方才想起的幼时玩伴,她是一个被他放过的攻略者。在今夜之前,他对此人一无所知,就像她从未走入他的生命。
那么,他还有其他遗忘的事与人吗?
晏鹤思之头痛欲裂,冷意攀附四肢百骸,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华清城银装素裹,他躺在雪地上,腿骨疼痛欲裂,一夜不曾阖眼,周身狼狈不堪,气息奄奄。
华清城边境遭人偷袭,家父率兵得胜,敌军心怀不轨,潜入城中劫持数名幼童,打算用他以挟令将军将防线后退。
他杀了敌人,马车失控侧翻。他运气不好,礼车厢太远,马车失控时便被甩飞,滚落山崖,直到一棵树撞断他的小腿,将他截停。
此处僻静,平素不会有人来。
直到求救声嘶哑,嗓子涌上喉间,晏鹤终于认命,他等不来援军。
身体又冷又热,暖阳越过山巅落下,带来微乎其微的温暖,还有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胭脂姐姐!找到了,落单的小孩在这儿!”
“我叫游今禾,你是晏将军的孩子吗?”
转眼间,雪地多了一串极浅的脚印。她跑到身旁,解下披风,盖在他冰冷的身体,是比太阳还要明媚温暖的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