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气极反笑:“哦?如何演示?老夫愿闻其详。”
石磊眼睛一亮,似乎就在等我这句。他完全没听出我话里的寒意,兴致勃勃地解释道:“长老您看!苏师妹自身,就是一个‘小天地’!心口属火,为‘离火’枢位;左肩胛通肺金,可为‘庚金’锋位;右肩连肾水,作‘癸水’络位最佳!双脚立地,引地气,正是‘癸水’循环之基!”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在苏小小身上虚点,吓得苏小小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我们将符纹简化画在纸条上,贴在相应身位,模拟符纹在阵中的空间位置!然后——”他语气更加兴奋,“弟子可以运气体修之法,模拟不同属性的灵力流,去‘激发’这些符纹位,演示它们之间如何‘共鸣’、如何‘衰减’!比如,弟子以‘莽牛劲’模拟火行灵力,冲击心口‘离火’位,观察‘庚金’与‘癸水’位的反应;再以‘缠丝劲’模拟水行灵力,滋养‘癸水’位,看其对‘离火’的克制与对‘庚金’的生助效果!比棋盘更直观!”
讲堂里死寂一片。
所有弟子,包括前排那些素来认真的,都张大了嘴,看看石磊,看看苏小小身上可笑的纸条,再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压抑不住的、看热闹的兴奋。
我:“……”
我感觉自己修炼了三百年的定力,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体修劲法模拟灵力属性?人身当阵盘?贴纸条定位?还要现场“激发演示”?
这已不是离经叛道,这是……这是把经书撕碎了揉成团,一脚踢进了炼丹炉里,还指望它炸出一朵符纹烟花!
荒唐!荒谬!匪夷所思!
然而……然而就在这滔天的荒谬感之下,我神识深处,属于符阵研究者的一小部分,却不受控制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人体小天地之说,古已有之。不同功法确实能催动偏向不同属性的“气劲”。若真能粗糙模拟……那这种“身临其境”的体验,对于理解抽象的空间位置关系和灵力互动,尤其是对苏小小这种缺乏空间想象力的弟子而言……
不!莫守拙!你清醒一点!这是在课堂上!众目睽睽!体修小子和符箓院女弟子!贴纸条!运功!演示!
成何体统!宗门的脸面!符箓院的威严!我莫守拙执教一生的清誉!
我的脸色想必已经黑如锅底。讲堂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苏小小眼看就要晕过去了。石磊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挠了挠头,小声补充:“长老,弟子保证小心控制力道,绝不会伤到苏师妹……而且,这样演示‘衰减’,是不是比看曲线更明白?距离远了,劲力传递过去就弱了,跟灵力衰减一个道理……”
他还敢提“衰减”!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石磊。”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弟子在。”
“将苏小小身上纸条,尽数取下。立刻。”
“啊?可是长老,还没演示……”
“立刻。” 二字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灵力威压,虽只一丝,已让石磊浑身一震,闭嘴噤声。
他讪讪地转身,笨手笨脚地去揭苏小小身上的纸条。苏小小早已羞愤欲死,自己胡乱扯下,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头埋得看不见脸。
“今日课后,”我继续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二人,留下。”
石磊眼睛又微微一亮,以为还有转机。
我冷冷打断他的妄想:“将《基础符纹绘制规范》与《宗门弟子仪容风纪守则》,各抄录一百遍。明日辰时,交至我案头。少一字,禁闭三日。”
石磊的脸垮了下来。苏小小肩膀一颤。
“现在,”我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弟子瞬间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上课。”
我转身,重新面对黑板。指尖灵力灌注,“留迹粉笔”再次落下,稳稳绘出那复杂的三才嵌套符纹,线条精准,分毫不差。
讲堂里只剩下我平稳的讲述声,和笔尖划过玉板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场荒诞至极的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袖中指尖,微微发烫。
一百遍?太轻了。
今晚就去器修院,订做一套标注了标准穴位和灵力节点的……人偶模型?不,不行,太刻意。
或许……可以“无意中”将一些关于“人体灵气节点与基础阵位对应关系”的残破古籍,放在他们下次对弈时能看到的角落?
还有,得给体修院那个满脑子肌肉的掌院递个话,下次给石磊加训时,侧重一下“庚金”属性的锐利与控制,“癸水”属性的绵长与渗透……免得他下次模拟时,劲力属性不纯,带偏了演示效果。
我捏了捏眉心。
这都叫什么事儿。
执教三十七年零八个月,头一回觉得,这符箓长老的位子,坐得有点……烫得慌。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耷拉着脑袋,和快哭出来的小丫头一起,对着黑板上的天书曲线发呆。
罢了。
课后对弈时,再好好“指点”一下这小子的棋路吧。
尤其是,如何“布局”才能更“优雅”、“合规”,而不是动不动就“贴身短打”。
我重新凝神,将注意力拉回复杂的嵌套符阵讲解上。
只是那黑板上的符纹线条,在我眼中,偶尔会幻化成某个丫头身上歪歪扭扭的纸条,和某个体修小子跃跃欲试的拳头。
这课,真是越来越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