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队缺人,韫旅在中青队踢上了后卫,还把高梦营也拉了来。韫旅每次回奉天父亲家,都会被叫去跟着东北军的武术教练学习,身体素质自然不错。高梦营跑得快,也灵巧,二人又年轻,很快就成了队伍的主力。如今的年月,中国人能赢的东西不多了,中青队总赢外国人,附近的居民都成了球迷,每逢有赛事,都拖家带口地来支持,端茶送水地好不热闹。
越有人支持,队员们心气也就越高,训练更刻苦,赢得就越多。
比上学勤快,岑韫旅习惯每日早早就来青年会报到。今天一进门他就碰见了吴先生,吴先生原先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晚清的老秀才,颇有文采和名气,也是个老学究。
“二十一条”之后,日本人逐渐取缔了大部分中式私塾,除了大部分私塾先生只教中文的原因,还因为老先生们总讲些甲午战争,旅顺口被日本侵占的故事。如此吴先生没了营生,就来了青年会教书。韫旅挺怕吴先生的,一看见他就马上行礼问好。吴先生捋捋胡子,点点头示意。韫旅刚想开溜,吴先生开口了,“岑韫旅,你最近读了什么书没有?”
韫旅支支吾吾想不出一本书来。吴先生叹了口气,“朽木不可雕也。”不再理会韫旅,进教室去了。韫旅也不甚在意,吐吐舌头往二楼跑去。
韫旅上得急,险些撞到正下楼来的一位先生,这人穿着和服。岑韫旅吃了一惊,怎么青年会里还有日本人,不免警惕起来。男孩眉头紧锁,任谁都看得出敌意,雪斋先生笑了笑,“孩子,别紧张,你来找谁?”
这日本人中国话说得极好,几乎没有口音,莫不是个奸细?韫旅没有答话,反而生硬地问道:“你是谁?”雪斋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年轻人,你差点撞到人,怎么不道歉,反而气势汹汹呢?”韫旅置若罔闻,上下打量起来这个日本人,他大概年过花甲,胡子已经有些花白,“你到底是谁?!”
雪斋见这少年油盐不进,于是打算绕过他继续下楼。韫旅却来了劲,张开双臂拦住他,这人不说清楚就不让他离开。好在傅先生这时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望见岑韫旅和雪斋先生僵持在楼梯口,大吃一惊,赶紧跑过来。“韫旅!你这是干什么?”
这孩子常常做事不经过大脑,上次在球场上也差点跟别人起了冲突。韫旅一看到傅先生,一把抓住雪斋的左胳膊,喊道:“傅先生,我抓到个间谍!”傅立鱼胡子都要气掉了,韫旅力气太大,把雪斋拽了个踉跄。傅先生上前一步扶住雪斋,“你给我松开!”傅先生少见的严厉,把岑韫旅镇住了,不自觉放开了手。
韫旅挠挠头,“你们认识?”傅先生瞪了他一眼,“快给雪斋先生道歉!”雪斋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无碍无碍,我还要去趟关东厅,新德,我先走了。”
新德是傅先生的字。
雪斋下楼很缓慢,步履有些蹒跚,他紧紧抓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突显。他似乎已经没有余力把衣服提起来,和服下摆拂过楼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走几步,他都会稍作停顿。宽大的袖口偶有摆动,步伐沉重。傅没有去搀他,只盯着雪斋在和服下更显佝偻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