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划掉小本子上庙的名字,按他的计划,下一个目的地位于Q国,那里有着面积世界第一的沙漠。
他又掏出另一个稍大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收集到的零碎信息。
写得最多的是雪山。
雪山之上,有着谢媛的旧居,他在旧居的一个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一张被血浸染的画。画上有一个人,但因为血渍,已经无法看清面目;而信笺似乎写的是两个人,但作者并未提及名字。
那张信笺他带在身边……字很好看,傅言下意识觉得作者一定也和字一样让人舒服。
至于被污损的画,他只能还原出画中人的身形轮廓。后来周游各地,傅言习惯在经过某些景点后留下画作,也总是不自觉地在画中添上一个人。
可以画在人群里小小一点,也可以画他做着什么动作。但不知道真容,傅言只能从背面或侧面下笔。
这次一同旅行的朋友知道他的事,笑他凭借一张纸、一幅画,在心里种出个天仙。
傅言无所谓,他的乐趣只要他一个人懂就好。
然后是沙漠。
因为梦中出现的沙漠,傅言其实已经去过一次Q国,但那次一无所获。他在当地听说了男女双神、人首蛇身的传说,但沿着梦中破碎的轨迹行驶,却没找到传说中的沙漠玫瑰堪合勒。
而二次动身的计划,缘于不久前他得到的一个信息。
有两个自称堪合勒人的魔术师知道他在寻找堪合勒,主动提供了联系方式。他们还没有正式见面,那两人说会在Q国等待他的到来。
他们给的回复是,[堪合勒还没到苏醒的那一天,但是我们可以和你聊聊。那确实是你来过的地方。]
总之,魔术师的出现让傅言精神一振,他打算今天傍晚,坐上连夜的飞机前往Q国。
准时的话明天就能到……现在该回住处收拾行李,别浪费时间。
“下午一点了,嗯?”
来电铃声悠扬响起,是某个偏远民族用于驱走山鬼的歌舞。
“喂,什么事?”打来的人是朋友,朋友告诉他,今晚会有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对面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再留一晚呗!他们说一年一次!”
傅言道:“那我明年来也行——挂了。”
最难进入的萨尔罗纳,他去年都玩过,也没什么意思,总觉得有一个人陪他一起走走最好。
挂电话的时候傅言隐约听到听筒对面“不行”“再换一个”的声音,大概是朋友又在换衣服,好装扮成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晚上出门搭讪?
傅言的住所是一处民宿,朋友住在隔壁家的屋子里。他一路从海边回来,还没进大门,就被穿着花色沙滩裤的朋友拦下。
“你再留一晚嘛!”朋友摘下太阳花墨镜,送了他一个飞吻,“我今天突然特别想你,想和你一起在沙滩上堆城堡、在夜市里吃垃圾烧烤!”
傅言一脸嫌弃,毫不犹豫推开他。
“少来,你是不是今晚又想让我买单,总之我今晚要走。之前替你付的酒钱先记着,我回来收。”
朋友追着他屁股后头继续推荐,“钱不钱的伤感情!我真心给你推荐,今晚还有场当地传统婚礼,有个大老板免费请新人坐飞艇!我有内部渠道,一起上飞艇去玩?”
傅言把衣服胡乱塞进箱子里,回头诧异地看了朋友一眼。
“你今天是有什么毛病?”
飞艇他又不是没坐过,最近的一次是……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
他油盐不进,朋友急了,干脆倒在地上,在傅言房间里滚来滚去。
“留下嘛!你想要什么和我说,以后又不是见不到魔术师,就留这一晚好吧?”
滚到一半,朋友已经到了傅言脚边,干脆直接抱住他的大腿!
傅言震惊不已,“……你发什么神经,放开!”
“你不退机票我就不放!”
“是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我留下了?”傅言被死死拉住,踢也踢不开,到了这个地步说朋友背后没有猫腻,狗都不信!
朋友泪眼汪汪:“我说了你就留下?”
“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傅言踢开粘着的橡皮糖朋友,听他絮絮叨叨地把原委道来。
原来不是刀架着,是接受了一个大美人的柔性劝导。
朋友支支吾吾道:“他说他是你以前的朋友,但你不记得他了,所以今晚想在不惊动你的情况下和你见面。”
“他说认识我就一定认识吗?”傅言给他解释,“你也不怕是骗子,人长得好看点就把持不住了对吧?对面许诺什么好处?”
朋友挠挠头,有些羞涩地说人家替他付了一杯奶茶钱。
傅言:……
真的假的?他这个朋友见到好看的男男女女恨不得扑上去,居然会不好意思?
“不要那么怀疑好吧!”朋友不服气了,他啧啧几声,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给傅言描绘当时他接了对方视频电话的情景。
“真的,特白净,特别好看,像天仙一样,我看着他都生不出亵渎的心,要是让他到我家里,我可能只会把人放神台上供着,不敢肖想同床共枕。”
傅言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朋友连声否认:“没加美颜!”
见他说得真诚,傅言回想了一遍他见过的漂亮面孔,却没有一个对得上号的。
傅言进一步质疑:“这个故事最不真实的地方,就是你只要了一杯奶茶。”
朋友一拍大腿说不能怪他。
“你不知道,我一开始都不敢提要求。我一看他,就知道是特别少见的正经矜持那一类,要是说什么调情示好的话,做什么暧昧的动作,他对你的印象分肯定咔咔往下掉!唉,可惜,我当时看呆了忘记截图,你今晚留下,亲自见过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傅言心想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漂亮的骗子上门和他攀交情,向朋友一点头。
“行吧。”
“好!我跟你透底这件事别告诉他,记得!”
傍晚,傅言改签完机票,换了一身休闲的服装,随意戴了一顶有一圈太阳花装饰的草帽,拖着一双人字拖就出了门。
朋友则喷了香水,打扮得一身明骚,一见傅言,就让他勾着着背抱胸,说他现在特别像楼底下出门遛弯的大爷。
傅言还就打算穿着这一身出去玩。他们坐上观光车,直送到达篝火晚会。
举办婚礼的小夫妻原来不止一对,新人陆续上了飞艇,但是傅言说不去。
他摆摆手,“我随便走走,等人到了你找我就行。”
傅言并不相信朋友说的那些鬼话,因为谢媛的地位,想通过他攀关系的人数不胜数。
可能今晚的也是一样,他怎么就脑子一热,点头说要留下来?
飞艇缓慢升起,在夕阳映照的橙色沙滩上落下椭圆的影子,人们纷纷好奇地看着庞大沉重的巨物不断上升,傅言也在气氛的影响下,观察它沿海飞行的轨迹。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将照片拿在手里赏看的时候,傅言突然觉得,飞艇应该潜行在黑夜中,遮挡整轮月亮。
他试图在脑中勾勒这幅画面,恍惚之间以为身在梦中。
身边一同站着的还有一家人。
“爸爸,什么时候婚礼才开始啊?”
“等到他们回来,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就开始啦。”
傅言静静看着已经挨在海平线上的红日、天空的飞艇,拿出随身的本子草草作画。
手机也发来消息。[哥们儿,他说航班晚点,现在才刚从机场往海边来。人家本来打算装作偶遇,你记得表现自然点。]
那还有一小时。
[知道了。]
见不见无所谓,傅言转了转铅笔,在画面的人群中再次加上那个人的影子。
……
天边的火烧云极为绚丽,路星晨望着,却心不在焉。
和K的再次相认帮了他很大的忙。K对他“死而复生”的事接受良好,不问什么原因,在知道他要找傅言后二话不说调用了从前的资源,联系上和傅言同行的朋友。
一路上,路星晨不时和这位朋友联系,对方和他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把人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让他们“偶遇”。
然而眼下的麻烦是,路星晨不仅遭遇了航班晚点,前往海边的大道也堵得水泄不通。
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是终点。
系统也着急,【好不容易拉住了傅言前往沙漠的行程,希望不要堵得太久。】
司机指着前面三条长龙,“少说要有一小时哈。”
路星晨:“……”
现在唯一一个还算好的消息,就是今天中午迎来了一波能量上涨。鹿明明真的试用了束石,体验十分愉快。
【至少现在送你回去绰绰有余,不过两个人的话还差得挺远。】
路星晨关上车窗,就看今晚鹿明明会不会继续选择沉入美梦,毕竟用过的人,会深刻知道继续下去永远无法回到现实。
手机微微震动。
[约在这个地方(定位),我踩过点,风景不错,想买些吃喝也方便。]
[好。谢谢你,真是麻烦了。]
那边快速地发来一串文字。
[不用不用!谢什么,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说,不要客气!]
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他们这条长龙终于松动,可以前行。司机说得不错,果然是差不多一小时的延误。
加上飞机的晚点,就是足足两小时。
路星晨中途发过消息,再次道歉说自己晚到,心里很忐忑:傅言现在不记得他,会不会他的朋友拉不住,半途等得不耐烦离开了?
而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发出消息后,对面一直没有回复。
其实,朋友拉着傅言到了地点后,就和新认识的酒友蹦迪去了,没分心继续查看手机;而傅言在原地等了半小时也不见人来,已经离开。
于是,当路星晨气喘吁吁赶到那处僻静的地方,并没有见到傅言的身影。
“如果找不到……”路星晨坐在附近的礁石上休息片刻,“还好,他过得不错。”
嘴上这么说,路星晨却又挪动了身体,带着非常糟糕的心情一边打电话,一边前往其他地点找人。
他沿着沙滩一路走,见到一堆堆的篝火,人们载歌载舞,气氛热烈。
路星晨找了一个店门前迎客的姑娘,将傅言的外貌特征描述了一遍,问她有没有见过。
“哎哟今天人太多了,我哪里记得?不过像哥哥你这样的,我现在一见,一整晚都忘不了嘞!”
姑娘送他一个金色藤编环饰,路星晨又陆续找了几个人问,可答案都大同小异。
“找什么人啊!来玩吧?等到活动结束,你还怕找不到他?”
他就怕傅言已经走了。
路星晨继续往前,要穿过一个人们重重围着跳舞的大圈。
大圈中央,是一堆三米高的篝火,三对新人就站在最里侧,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福。
路星晨想独身穿过,不想半途被人拉住,一不小心卷入了转圈跳舞的节奏中。
“跳完这圈才准走!”
“小伙子心事重重,跳完之后心想事成哩!”
鬼使神差地,路星晨跟着鼓点和火焰的舞动,跟着一起旋转。这让他想起另一场舞蹈,只是那时候危险重重,而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大圈围小圈,内外两相圆。随着鼓点的加快,人们的步伐也越来越快,最外圈的孩童们已经快到奔跑起来,嘻嘻哈哈的笑声成为热闹背景的一部分。
路星晨不擅长跳舞,也受氛围感染,脚步不断加快。
然而这其中难免有摩擦,头上戴的环饰在身影交错之中落下,路星晨回头看去,寻找藤环落下的地方,他被人带着,一边跳舞一边回头,隐约看到一只手捡起了藤环。
再抬首,正和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远远交汇。
——是他!
路星晨像立刻冲过去,但人实在太多,又正到了舞蹈高/潮的部分,人声鼎沸,他不得不继续跳着。
但是哪有什么心思接着跳?本来就不熟练的舞步,在他心烦意乱之下变得滑稽,引得身边跳舞老人发出笑声,拉着他纠正舞步。
“咚咚咚!!!”
三声快鼓击打,这一轮舞蹈正式结束。
“我们的新人经过了火神的见证,接下来,他们将为各位来客送上祝福。”
路星晨没心思去听什么流程。
刚刚是在靠内一点的地方看到的傅言,他一路低声“借过”,悄悄往里寻找。
一颗心七上八下,咚咚作响,他原本计划的“偶遇”全都抛到了脑后。
“谁捡到一个藤环,金色的?”
路星晨悄声问过又一个人,对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