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风顺着洋流从东吹到西,携带着万千飞舞的云和升腾的水汽一起奔袭而来。
第二天清晨,院里的三角梅落了一地。
两人非常默契地只是安静收拾东西。
牙刷、毛巾、换洗衣物被塞进行李箱,充电线、耳机、移动电源被塞进包里。
巷弄里满是落叶和积水,钟烃自然地接过林遇真手中那只箱子。
穿过龙头路行至码头,复航后的第一班轮渡也已经停靠,发动机嗡嗡作响,他们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并着肩吹风。
海鸥压着乌云,风掠过海面,太阳艰难地拨开云层,在远处点燃火花。
蒙蒙的海雾被照散,阳光从高空倾泻,照亮大海的鳞光。
高压电塔站在岛和岛指尖牵着绳,小的那个岛在视野里后退,逐渐变成海面上一颗精致的盆景。
钟烃开口,“车况我打电话确认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林遇真点点头,下船直接打车直奔修车厂。
东西放好,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钟烃挂上挡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副驾上的人。
车子很快就驶上了福银高速,一路朝北疾驰而去。
台风留下了万里无云的蓝天,世界被雨水洗刷成全新的样式,视野也好得惊人,远处的山峦不再是雾蒙蒙的水墨画了,反而是变成了仿若高清喷绘的纪实摄影。
直到把东西收拾好,林遇真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橙子色的T3汇入出岛的车流,城市的盛夏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内的气氛像是冷饮店里的荔枝波子汽水,用力地按下玻璃珠,弹珠就会掉进瓶子里,然后咕嘟咕嘟地冒泡。
但是弹珠就永远都取不出来了,只能在瓶颈处徒劳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时无话。
小小的车窗框住了云彩和飞鸥,车行在大桥上,两边是广阔无垠的大海。
林遇真又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往来不定的鸟雀,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窗外的海浪重叠了,透明又虚幻,显得格外不真实。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悬落的钢线,一道道阴影打在两人的脸上。
有半轮太阳垂在海天之间。
车穿过一重重的隧道,就是八闽无边的青山。公路好似一条灰色的缎带一般缠绕在山间,水一样流淌着。
副驾驶和驾驶位之间没有中控的间隔,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太近,甚至近得有些失礼。老旧空调努力制造着冷气,却转瞬就被车厢内不断扩张的暧昧热度淹没。
林遇真感觉自己仿佛被包裹在琥珀里,浑身动弹不得,长时间看着同一处地方还让他出现了些前庭神经紊乱的症状。他摇下了车窗,望向青山消失的远方,任由小缝吹进的清新空气冲淡了车内不断弥漫的柑橘味道。
茶色的车窗玻璃成了一面带滤镜的镜子,照着车内又照着车外。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是闽省无边无际的绿意和鱼肚白的天空,而在车窗内,钟烃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轮廓的弧度与流动的山岚重叠。
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被牵引回来,飘忽的余光轻轻瞥过钟烃的侧脸和紧握着挡把的手。
他开车时很专注,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清晰的晨昏线,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在昏线的另一头,落下的阴影显得双眼的颜色格外生动。
古怪的念头像横行霸道的大螃蟹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爬来又爬去,大螃蟹的钳子偶尔还夹破些许幻想。
“渴不渴?要不要去服务区休息会?”钟烃的声音响了起来,吓得螃蟹躲进了海螺里。
林遇真下意识回:“……不渴。”
钟烃的手在方向盘上划了个圈,又从不知道放在哪里的神奇储物匣里摸出个略微有些细长的玻璃瓶,递了过来。
“喝点吧,这车空调刚有点坏,你别晒中暑了。”
大螃蟹还在爬来爬去,他又看向了后视镜,小小的镜框映着他们两人。
他专注的眼,和他故作镇定的脸,还有他热得有些泛红的耳根。
那些记忆完全无法褪色,还是那样鲜亮得让人时不时就想要拿出来擦洗一番。
钟烃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苦橙的辛香逐渐占领车厢内的有利地形,细碎的星光落进幽深的潭水,那抹干燥的橘色暖意在水里越沉越深,直到最后那潭底的清冽都被浸入了柑橘琥珀的气味。
林遇真:“在想你的日薪好像没有包括陪聊。”
钟烃:“我这是开出租开出职业病了。想活跃一下气氛,怕乘客给差评。”
林遇真冷哼一声,视线却没法从后视镜里移开,两人的视线偶尔会共同交汇在镜中,随后又像碰到了很烫的茶杯一样慌忙错开。
“前面隧道很多,可能会有些吵。”钟烃随手调大了音响的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