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烃把那首诗念完了,林遇真抬起眼,和他冷静地对视。
他脚步往后退,钟烃却欺身向前,眼神好似火焰般灼人。
窗外的相思树欹枕钗横地立于浓墨般的夜中,银白色枝桠奋力地向着远方,仿佛流淌着月色的血管,叶片细细密密,像萦着绿雾。
“不要眨眼睛,你掩盖心虚时就会眨眼。”钟烃走近,从他的手上摘去那枚戒指,随后很郑重地握住林遇真的手。
但他没有把那戒指放回原处,也没有戴回自己的手上。
银圈缓缓推进了林遇真左手的中指指根。
金属有些冰凉,但是尺寸分毫不差。
“不要转身,不要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走。”他的双手撑在墙上,双眼坦荡地与林遇真对视,“那是你想逃避。”
双眸平齐了,林遇真在钟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心湖无风起波澜。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实在麻烦你暂时代为保管它。”钟烃笑了笑,随后转身上楼,脚步落在人字拼的柚木地板上。
他的指根被箍得发着烫,心却像海中月一样,在波浪和黑暗里起舞。
这一夜属实难眠。
老房子隔音难免差,木头时不时的咔咔作响,像是一位百岁老人在伸懒腰。
林遇真躺在床上,素圈放在他的枕头下,却依然透过木棉彰显着自己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水管里流动的水声为底,走动的声音来来回回,打火机和键盘的声音轻响。
植物过呼吸蒸腾出的雾气弥散在空中,本应该在富氧情况下更清晰的大脑却自顾自的想着陈年旧事。
他虽然听不懂意大利语,但是多少也能读出人眼中的深意。
那天的夕阳好得过分,阿尔诺河深绿色的水流就像钟烃那双眼,无数的光汇聚于此,又被照散。
钟烃相当郑重的掏出盒子,银色的鸢尾花反射着蓝丝绒的光。
老桥上是拥挤的人潮。
他笑了笑:“我这也带不下两个戒指,实在麻烦你帮我保管。”
最终,他还是在这只有演奏者和听众的交响曲中入眠。
海潮送走了梦境,太阳又从大海中浮跃出来。
第二天,林遇真悠悠转醒,身上带着薄汗。
老空调坏掉了,贝母嵌刻的风扇正被窗外的风吹得打转。
电话响起,林遇真把头深深埋进松软的被子,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把手探出被窝,把手机拿到眼前。
AAA司机钟邀请你语音通话。
林遇真秒接。
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倒是没有半分等待许久的不耐,只是声音拖得有些长:“早上好……!”
“早……”林遇真语气冷静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先出发了,你到时候来我发你那个地址就行。”
“知道了。”
林遇真松了一口气,挂断电话,稍微纠结了一下后,点开了钟烃的朋友圈。
钟烃的朋友圈特别简单,只有一张张他看过的拍立得,头像则是两人在加州初遇时的照片。
他揉了揉微微有些长的头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走进盥洗室。
十五分钟后,洗漱完毕的他站在脸衣柜前。
他出门乘上了轮渡,下了轮渡又坐上双层巴士,两旁的行道树蔚然成荫,风轻轻撩拨过树梢,有蝴蝶追逐着羽扇般的枝叶跳舞。
林遇真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钟烃。
他正和一位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的修理店老板讨价还价。
树影在他的身上跳跃着,他今天换了身简单的白T和工装裤,衬得他肩宽腿长,愈发英俊逼人。
林遇真看着那双榛色眼睛,那里正盛着斑驳的日色。
“你可来了。”钟烃凑近低声抱怨,递来一瓶冰镇的茶饮,“刚刚打电话一直没接,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林遇真避开那热源,“没反悔。”
耳边吹过带着橙子气味的风,拂动着林遇真的发,他的耳根莫名有些痒,只能握住手中唯一的降温工具,转头避过某人的鼻息。
钟烃问:“怎么了?”
“没怎么。”
林遇真拧开了瓶盖,他看向那台T3,车况好得不像比他还大接近一轮的古董,橘柚色的车漆光洁得像是刚从厂里拉出来的一样。